不知道過了多久,藍嫣洶湧的淚水才漸漸平息,只剩下細微的、壓抑不住的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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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如同退潮後的海水,緩緩回歸。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正身處何地,正在做什麼——她緊緊抓著葉景行的衣襟,把臉埋在他胸前,眼淚鼻涕恐怕都糊在了他那件本來就不太乾淨的工裝背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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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她,比剛才的驚恐更讓她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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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觸電般猛地從他懷裡彈開,低垂著頭,手忙腳亂地用手背擦拭著臉上的淚痕,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細若蚊蚋:
「對、對不起……謝謝你……還有,弄髒了你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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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裡的溫軟驟然離開,讓葉景行心裡莫名空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重新縮回蝸牛殼裡、連耳根都紅透了的藍嫣,與剛才那個在他懷裡無助哭泣的她判若兩人,卻又該死地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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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底柔軟得一塌糊塗,所有的不開心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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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的,姐姐。」他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清亮,但語調卻放得極輕、極柔,彷彿怕驚嚇到她,「一件衣服而已,它光榮地完成了它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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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她的尷尬,甚至還扯了扯自己濕了一片的背心,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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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嫣飛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臉上那熟悉的、帶著點傻氣卻無比真誠的笑容,心裡緊繃的弦稍微鬆弛了一些,但羞赧依舊揮之不去。她蹲下身,藉著收拾散落一地的物品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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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景行也立刻蹲下來幫忙,他動作麻利地將滾落的蘋果、洗髮精等東西撿回購物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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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收拾好,兩人重新站起來,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的沉默。夜晚的涼風吹過,藍嫣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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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景行立刻注意到了,脫口而出:「姐姐,你冷不冷?快回家吧,別又著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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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關心如此自然,不帶任何雜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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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嫣握緊了手中的購物袋,內心掙扎了片刻。於情於理,她都應該好好謝謝他。而且……他那件被自己哭濕的衣服,也讓她十分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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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再次抬起頭,目光卻只敢落在他線條分明的下巴上,聲音依舊很小,卻清晰地說道:
「那個……葉景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上來坐一下?我、我幫你把衣服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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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她感覺自己的臉頰快要燒起來了。這幾乎是她能做出的、最主動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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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景行愣住了,眼睛瞬間睜大,淺藍色的瞳孔裡閃爍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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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以嗎?」他難得地有些結巴,像個被巨大餡餅砸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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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嫣輕輕點了點頭,不敢再看他,轉身低著頭走在前面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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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景行立刻像隻被召喚的大型犬,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心裡炸開了一朵朵小小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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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嫣的家就在附近的一棟公寓樓裡,整潔而溫馨。打開門的瞬間,一股淡淡的、類似於香草混合著陽光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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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讓葉景行震驚的,是映入眼簾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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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懶懶地靠著幾隻毛茸茸的泰迪熊;單人扶手椅的角落,坐著一隻穿著格子背帶褲的絨毛熊;甚至連窗臺邊,都擺放著一對小巧精緻的陶瓷熊擺件……各種各樣、大小不一的熊玩偶,以一種舒適自然的方式,點綴在這個空間的各個角落,將整個家營造得格外柔軟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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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和他想像中那個「高冷御姐」的家,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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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嫣注意到他震驚的視線,臉更紅了,有些窘迫地解釋:「……我、我比較喜歡收集這個。」她試圖維持最後一絲鎮定,指了指浴室的方向,「你……你先去把換下來的衣服給我吧,我幫你處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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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景行還處在「原來姐姐是個熊熊愛好者」的巨大驚喜中,暈乎乎地應了一聲,跟著藍嫣的指示走進了乾淨整潔的浴室,脫下了那件被淚水浸濕的工裝背心和裡面的T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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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赤裸著上身,略帶侷促地拿著衣服走出來時,藍嫣只看了一眼,就差點驚呼出聲,臉頰爆紅,立刻移開了視線,手忙腳亂地接過衣服,幾乎是搶了過去,然後飛快地鑽進了與浴室相連的小陽台,傳來了洗衣機啟動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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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景行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幸好他裡面還穿了件跨欄背心,不至於太過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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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嫣在陽台平復了一下心跳,才走回客廳。她給葉景行倒了一杯溫水,然後兩人隔著一張小茶几,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氣氛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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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轉移注意力,也為了滿足爆炸的好奇心,葉景行的目光忍不住再次掃過那些形態各異的熊玩偶。然後,他的視線,猛地定格在了沙發角落裡,一隻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棕色的泰迪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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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熊的脖子上,繫著一條非常特別的、手工編織的波西米亞風流蘇小圍巾,色彩絢爛,線條大膽,與熊本身復古的氣質形成了奇妙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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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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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景行的瞳孔微微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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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剛進服裝設計系不久後,第一個獨立完成的、滿意的編織作品!因為風格太過獨特,他記得自己只做過那麼一條,後來在一次校園義賣活動中,被一個匿名的買家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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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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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頭看向藍嫣,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某種呼之欲出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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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嫣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順著他的視線,也看到了那隻繫著圍巾的小熊。她臉上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輕聲解釋道:「這隻小熊是我大學時最好的朋友送我的生日禮物,她說這條圍巾是她在義賣上淘到的,覺得很特別,很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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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小熊的頭,完全沒有注意到身旁的葉景行,已經因為這個不可思議的巧合,而激動得幾乎要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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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早在他們於「棲咖啡」相遇之前,他親手創造的、承載著他最初夢想與熱情的作品,就已經以這樣一種靜默的方式,陪伴在她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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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絲線,原來在那麼早的時候,就悄悄地將他們聯繫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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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景行看著藍嫣溫柔撫摸小熊的側臉,看著她在那群毛茸茸的玩偶中間顯得格外放鬆柔和的姿態,心臟被一種飽脹的、滾燙的情感充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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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知道,該如何驅散她心中所有殘存的陰霾,該如何將那些陰鬱的線條從他的畫稿中徹底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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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繆斯,從來都不是高冷疏離的。她的內心,住著一個如此柔軟、需要被小心翼翼保護和珍愛的小熊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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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那件被淚水打濕的衣服,彷彿成了一個最完美的契機,讓他得以跨越最後的距離,走進了她的世界,發現了這個關於「小熊」的、甜蜜至極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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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機在陽台規律地運轉著,溫暖的燈光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寧靜而繾綣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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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間的距離,在這一夜,被淚水、感謝和一隻繫著手作圍巾的小熊,無形地拉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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