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 - 棋樓機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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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二樓敞亮而溫暖。沒有了故弄玄虛的簾幕，牆上掛了彩畫，小室裏放滿了一排又一排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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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上放滿木製的小玩意。精緻、小巧、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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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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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笑着擺手，引着墨蒔走向窗下幾棑木櫃子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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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撿起了櫃上的巴掌大的木製小船，然後抬手，輕輕往船上灑了點銀白的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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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如通靈性，揚起帆，乘着銀光往前方航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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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指尖輕揮，小船便轉向墨蒔飄來。它左右擺動，繞着墨蒔駛了一圈，隨意又率性。小小的木帆如在風中航行，時而鼓脹，時而收縮，極為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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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看得目不轉睛，心中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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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手藝，這種靈氣，不是常人能做到的。這小店果然很特別，這個少年……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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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小船停在了玖諾張開的手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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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眉眼彎彎，問：「郡主，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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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望着那隻木船，安靜許久，終是失笑。「你很厲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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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的事。郡主如果喜歡，這隻木船就送你。」玖諾揮揮手，以銀光將木船送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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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接住了，走近木架，觀賞起那些小玩物。這裏有以木頭所刻的小動物，也有以布絹、絲所織造的圖紋，均是栩栩如生。她能想像，如這些東西都得到玖諾的靈力滋潤，必能翩然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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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的靈力能用來造物，定是個匠人之後吧。他手無縛雞之力，方才竟然也敢替趕走溫亦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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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道：「剛剛多謝公子解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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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一愣，禁不住笑道：「不用謝我。」他頓了頓，坦言道：「其實我本意不在解圍，而是想看郡主與溫家少爺再打一場的。畢竟在下見識淺薄，第一次見人打架，覺得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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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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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心腸歹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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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兩下已經用完她一個星期囤的靈力了好嗎？再打一場？她能不能把靈力逼出來還難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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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還被震撼着，玖諾已經大笑起來。「我開玩笑呢，郡主切莫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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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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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後，當墨蒔回想起初遇玖諾的那一天，總是忍不住想起他後來說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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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越多不合理的地方，別人就越難看透你。他們越去想將你理明白，就越容易忽略你真正的意圖。相信我，我經驗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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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麼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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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這戲精的確把她糊弄住了。後來，她卻只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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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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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是這般亦真亦假地活着，一定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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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樓內茶香裊裊，掛滿了盞文雅明亮的紙油燈。三樓廊末的大房間裏懸了幅巨大的棋譜，棋客樓樓主一身湛藍長袍，坐在棋盤之後，閉目養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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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請恕兒無能。」他兒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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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沒睜眼，唇邊彎起一個喜怒難辨的笑容。「這天下居然有我溫良請不到的人，且還只是個沒人罩的小姑娘，可真是奇也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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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衡走進房裏，向他長揖於地：「父親，兒子有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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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袍男子掀起眼皮瞥他一眼，道：「起來吧。我倒是想知道，是誰敢壞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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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衡走到他父親旁邊坐下，張口便道：「是遙王府小郡主。她一人將父親給的兩個護衛打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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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有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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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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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摩挲着下巴，狹長的雙眸裏亮起了點點精芒：「沒想到啊，那小郡主跟她父親那麼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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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衡忿忿不平：「而且，我們最後是被那小破店一個少年店主趕走的。父親，既然店主是他們那邊的人，您為何要讓兒子去那裏守着江無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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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聽到店主二字，目光一凝。隨即，他抬手為兒子添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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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與那倆姑娘一夥的。或許只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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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衡一臉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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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您究竟為何要讓我三番四次去請江無菱來？您有甚麼話，託我傳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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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他是真的冤。他從來不知道父親因何而要請他表妹，他只是個跑腿的，在兩個小姑娘面前卻屢戰屢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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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藍長袍的男子聞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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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成。」他頓了頓：「為父要說的，可是機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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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衡便也沒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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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客樓機密是甚麼？是一旦知道了，便必須以命守護的秘密。棋客樓處處是機密，可他身為將來要繼承父業的謀士院學生，卻一次又一次不敢去打聽，不敢去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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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時常罵他不爭氣，不懂得爭取父親的信任與寵愛，遲早有一天會被一眾庶出弟妹取替。可他這一輩子最大的夢想，只是像古書所述，過上「尚有綀囊，露螢清夜照書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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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想做個踏踏實實的讀書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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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袍男子將他的神情看在眼裏，眼底波瀾不驚，帶着淺淺的笑意，抬手輕揮：「下去休息吧。我兒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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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溫亦衡聽話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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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放的茶水慢慢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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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房間內那幅極大的棋譜一動，有人將其掀開，從畫後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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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是個十多歲的少年，一身墨黑夜行衣，臉上戴着半片面具，遮掩了左臉。他似是十分疲憊，凌亂的髮絲落在蒼白的臉上，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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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衣男子喟嘆道：「阿涼，你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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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少年冷峻的眉目微微一動。「樓主，可有新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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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良默了默，招手道：「過來與你說個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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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男子在地上坐了下來，抬頭看向他，樣子認真且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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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良深深吸了一口氣，從桌底撈出塊東西，交到他手中：「雲深書院招生了，這是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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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翠綠翠綠的小竹筒，靈力縈繞，繪着某種符紋，雅致而亮麗。黑衣少年握着那個竹筒，等着樓主大人為他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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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今年他想要個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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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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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知道這次「他」又是誰，但棋客樓下人的頭條規矩是絕對服從。在這裏，沉默才是生存之道。他剛入樓的時候，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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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良喝了口涼茶，緩緩道：「所以我想到了江無菱。她剛好適齡，而且她師父任嫣也把她當寶貝一樣護着，本事和潛質都很不錯。可惜我屢屢相邀她都不願來，只能讓你跑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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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點頭，將竹筒收入袖中便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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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良抬手止住：「等等。你給我帶句話，說她若入得了雲深，以後就不用再操心她父親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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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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