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 - 晨光熹微

墨蒔與溫遲越過山洞，走向了等在一旁的玖諾與宋梓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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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宋梓英立在小徑中心，手抱長劍，朗聲問道。玖諾坐在地上，低頭在磨東西，不經意間抬頭看了溫遲一眼。他見溫遲神色木然，略帶愧意，便會心一笑，道：「沒拿到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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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遲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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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卻拍拍身子站了起來，道：「走吧，找江姑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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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遲認命地帶路，向樹林更深處走去，並向墨蒔解釋道：「我方才見江姑娘說見到幻影，然後徑自往前面走，嚴公子追過去陪着她，所以我才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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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明白過來，點評道：「嚴公子倒是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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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溫遲側了側頭：「也不知他有幾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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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方玖諾嗤一聲笑了，道：「溫大謀士，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向宋梓英笑道：「你說是吧，宋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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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英眉角一蹙：「誰是你師姐？不可胡說八道。況且，莫要在他人背後說他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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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笑了笑。「進得雲深可不是大家都是師姐弟嘛。我倒是覺得大家聊得開心就好了，有時候不必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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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聽着玖諾插科打諢，禁不住扶額。這戲精又來了，關係攀得那叫一個爐火純精，像是跟誰也搭得上話。只是苦了宋梓英啊，她眉心都快皺成個川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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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心底覺得好笑，正要出聲提點玖諾一聲，卻突然感受到前方靈力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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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宋梓英與她同時喚道。她們互相看了一眼，確認般點了點頭。宋梓英壓下聲音，以氣音道：「有人在摧動靈力，且很可能是我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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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退了兩步，同樣以氣音問她：「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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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英瞥了他一眼，一副想罵他調皮但又懶得開口的樣子，最後只是道：「我們繞道。我沒興趣知道我師弟的私事。況且今次我背叛師門，以後跟他或許是橋歸橋，路歸路了，更不應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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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肅然點頭：「我覺得你說得在理。」他頓了頓，唇角微彎，兩手一攤：「可遲兄已經偷偷跑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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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英霍然抬頭，發現玖諾所言不虛。她額角青筋一跳，指尖已經摸上了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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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忙道：「他不是要去窺探，只是確認江無菱和嚴公子在不在那邊，會不會受波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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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英側頭，疑惑道：「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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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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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遲，那個對所有身邊人事都不感興趣的冰塊，難道會對一個不相識的玦瑤弟子生出好奇心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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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話不能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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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上玖諾的目光。那戲精欣然一笑，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只是替她回道：「遲兄就是那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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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英表示困惑。「你們互相很熟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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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錯哦。」玖諾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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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宋梓英卸了劍，坦言道：「那也罷，等溫遲回來，我們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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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略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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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宋劍客，倒是比想像中更好說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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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等了一會，卻沒能等到溫遲回來。反而是前方的靈力波動變得更為劇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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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眉心一蹙，道：「等不了，我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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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英便執劍領路，道：「到底同門一場，我先去看看我師弟。你們隨意。」說完，她足尖一點，躍上枝丫，飛躍進林。墨蒔與玖諾一同跑進去，卻差點被迎面而來的淡藍靈力直接掀翻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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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化劍橫在身前，以靈力一擋，才恰恰護住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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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人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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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已經運轉不出靈力了。這幾天又是受傷又是瘋狂打鬥，她的靈力能撐到如今已經很爭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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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沒靈力了。」墨蒔扶住枝幹，向玖諾道。玖諾以鵝毛扇揮擊，往後急退，聞言咋舌：「甚麼叫……你難道不知道怎麼感知內丹靈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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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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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轉生過來的時候甚麼都不想理，自然沒好好聽講，自己憑着上輩子修習所得，依樣劃葫蘆地練氣。要發動就摧動內丹，要練靈力就吸收天地靈氣，就是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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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有可能是她自負是個武學天才，所以壓根沒留心聽別人規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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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仲夜人身子不好嗎？」她說：「我以為是無法感受內丹以致經脈之間的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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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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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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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生來就是個匠人，天生無法運轉靈力攻擊或防守，只能用來造物。眼前這人看着厲害，卻原來是個暴殄天物的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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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見他們二人都是毫無還手之力的廢人，他拉着墨蒔先離開那片被靈氣淹沒的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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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靈匠，只知個大概，但給你說說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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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仲夜戰士弱的原因，是經脈運轉得極慢，而且靈丹很淺，只能盛載約半天的靈力。是故你每次消耗多了，靈力儲備就很快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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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見郡主先前厲害的地方，是與眾不同的出招方式。常人使劍，雖以靈力附劍，但出招時難免會靈力四散，像花火一樣，讓劍招威力削弱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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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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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郡主出招，靈力永遠只攻向敵人的要害。省靈力，而且靈力更深厚、威力比常人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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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似笑非笑：「所以當初在非賣店裏見到你使劍招，便知曉你不簡單。」他搖頭失笑：「只是不知，郡主原來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作風。在仲夜當戰士雖不待人見，但我卻覺得，戰士是仲夜四大命脈裏最輕鬆也最自由的。郡主竟不曾覺得慶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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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側了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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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她居然覺得有點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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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然明白收束靈力的不易。畢竟她上輩子除了衝破經脈和修習速成的功法，便是練劍招。七劍門入門第一道，便是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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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是這樣說的。「既要出招，那你的劍，便該是眼裏唯一能看見，心裏唯一想着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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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素來都說她天賦高，便是因為她生來便是個頗固執的人。要是下定決心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而且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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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垂首閉眼，感受着自己的內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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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極微弱的溫柔，從內丹的底處，慢慢推進，來到了她的尾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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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上輩子修的內功，更輕盈更淡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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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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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亮着淺青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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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僅能逼出的最後一把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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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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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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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眸光裏帶着深意，笑語盈盈：「看，就是這麼簡單。郡主，你修了一輩子的功，怎麼好像對這件事半點不熟悉的樣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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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一個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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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十六年來，她都不曾想過，要好好地了解這個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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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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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為何會想學懂如何駕馭玖諾口中讓人豔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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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還不及她細想，便被一道光打斷了還未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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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天邊亮起了第一縷陽光。金光燦然，迷霧散去，一切混沌皆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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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林外的她，躲在黑暗中的紫眸少年，以及雙手仍然顫抖不止的少年和醫女，都在同一刻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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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灑進一雙雙漂亮年輕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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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凌亂和迷惘之中，渡心林的天空，破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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