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 - 何以施救

他們順着瀑布，落到了玖諾拋下的木舟上。玖諾將銀盾塞回錦袋裏，取出篙子開始撐船。

「抓穩了，郡主！」他笑道。「我去找溫遲他們。」

他掏出一道鴿子模樣的紙符，灑上銀白柔光，然後輕輕一吹。

紙鴿撲騰飛起。

玖諾緩緩撐船，跟隨着紙鴿。

流水潺潺，墨蒔抓住舟邊。她抬頭看向前方的少年。玖諾背對着她，湖藍色長袖在風中輕輕飄盪。她看不到他含笑的臉，才發現他背後的衣衫也在戰鬥中破了幾道口子。

都怪這戲精演技卓絕，有時候她會忘記，忘記他也只是個十多歲的少年人啊。

他的處變不驚，他的機智風趣，他這種即便遇上洪流也能笑着撐舟的性子，是如何淬煉而成的？

是否像她一般，從刀光劍影的屍海之中，痛苦又麻木地鍛鍊而出？

許久，她始終忍不住問：「玖少，你怎麼總是護着我？」

那背影一僵。

也許，他也沒有發現吧。沒有發現自從進了雲深，他一次又一次拉住她，不讓她沉落，不讓她放棄。

可他也許根本沒有懷疑自己因何而做出這些舉動。

因為連墨蒔都知道，他本不是這樣的人。

他並不熱心，他的心從來比冰窖還要冷。

所有人心知肚明。

許久，玖諾回過頭來。

他欣然一笑。

「因為郡主，你是我們這隊裏唯一無法在水裏自保的旱鴨子啊。」他話鋒一轉：「說實話，在仲夜國長大的，也沒多少人不會泅水。」

墨蒔心底一頓。

此話不錯，因為仲夜河道多，時常泛濫，所以仲夜的孩子都會早早就學會泅水。她小時候，皇叔也曾多次嘗試把她丟進河裏。誰知她這在山上長大的孩子平生最怕水。即便來到仲夜，也不願意碰水。

玖諾是在懷疑甚麼嗎？

墨蒔還未回過神來，木舟另一端突然一沉，溫遲拉着江無菱，攀了上來。他們渾身濕透，江無菱的臉白得像紙，一直哆嗦着。

溫遲的臉黑得像鍋底：「玖少，下回能不能顧一下我們？」

玖諾掀唇一笑：「我這人一向都是在我力所能及之處努力救人的。」他從袖裏掏出火熠，在江無菱身邊揚了揚，為她烤乾衣服：「沒事吧，江姑娘？」

江無菱的衣服、頭髮在一瞬間便乾潔了。她呆了呆：「玖少爺，你這火熠這麼厲害！」

玖諾笑吟吟，也貼心地替溫遲做了同樣的動作。

溫遲沉默地看着，只是點頭致謝。然後他道：「篙子給我，出路應在不遠的地方。你歇會吧。」

「好呢。」玖諾笑答。

他把竹篙遞給溫遲，讓他撐舟，自己轉身坐到了墨蒔身邊。他的臉色漸漸變好，那雙眼噙着笑意，卻多了點撲朔迷離的霧氣。

他的話變少了。

墨蒔禁不住想，或許是她越界了。

像玖少這樣的人，心裏彷彿有一個天秤，衡量着事情的價值和代價。他不計較得失，但他權衡利弊。

你說那天秤衡量的原理？

不能問啊。

問了，豈不是傷感情嘛。

「郡主，還好吧？」他笑着看來，目光裏是一如概往的雲淡風輕。

「嗯。」她道。

放心吧，玖少。我墨蒔，不愛窺探別人的過往。

玖諾笑了一下，正要回答，小舟卻突然擱淺了。

溫遲在前方說道：「我們到了。」

夜幕低垂，地宫出口，一個隱蔽的角落。

「我回來了，院長！」一道影子偷偷靠近。「那個仲夜匠人把你地宫給拆了！」

院長一愣：「怎麼回事？」

「他留意到地宫建於水面，所以亂動地宫的陣眼，地宫塌了一半，學子們都掉水裏去了。」

院長頗意外地笑了一下：「這小子，性子倒是更有意思了。」他沉吟片刻：「你救人了？」

影子聳聳肩：「救他們做甚麼啊？還不是你這學院的學生。」

院長嗤了一聲：「涼薄。」

影子朝他吐了吐舌頭：「那又怎麼樣？我們族人都是這樣的，而且敢做敢認。」

院長白他一眼，探頭看向地宫出口：「倒是有人出來了。」他一雙濃眉緊鎖：「咦？」

影子湊到他身邊：「是那臭匠人，還有你要的醫官。」

「——還有那個姑娘。」院長的臉色微變。「她究竟是誰？你查出來了嗎？」

「不知道。」影子撓了撓頭：「他們喚她做郡主。我猜，是仲夜甚麼位高權重的人物吧。」

院長目光一凝：「郡主？此話當真？」

影子打他：「你忘了嗎？我們族人不能說謊的。」

院長扶額：「對對對……」

他低頭：「郡主是嗎？看來，不知此消息，是好是壞啊……」

影子打斷他：「你看，那幾個次冽人好狼狽啊！我剛剛看見了，他們跟着臭匠人混，所以也順利出來了。」

院長看向那地宫出口。有四個次人背着空空的箭袋，渾身濕透地跑了出來。有一人腿上甚至帶着傷，血流了一地。

這四人一出來便追着那仲夜匠人大罵，匠人卻是面目含笑如沐春風，一時間場面雞飛狗跳，好不熱鬧。

院長看着那匠人，眉眼染上了些許狐疑。

他向影子道：「不知為何，總覺得這次仲夜來的學子們，都特別像我某些故人。」

影子聳肩：「或許院長像我一樣，都記不得人臉，所以覺得人人都長得像。」

院長：「……」

他拍了一下影子的頭：「你啊……還是別說話好。」

影子撓頭：「不然就是院長想念以前的日子了，所以在這些新學子們身上看到了以往的回憶罷了。」

院長目光一斂。

「想念？」

不可能。

這不可能啊。

「我只是覺得這新的一屆弟子，讓我看到了希望。沐辛，我們的大業將成。到時候，我必不會忘了你。」

影子打了個呵欠。

「我又不希罕你們那些破銅爛鐵，待你成事，我還是想回去我的家了。」

「行。」院長摸了摸自己左耳上別的黑耳針：「到時候，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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