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 - 終極考驗

地宫出口設於後院的假山後，眾人逃出生天後，便坐到了院內的木椅上，享用簡單的飯菜。墨蒔最喜歡飯後那一碗豆腐腦，滑嫩嫩的，還帶着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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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菱見她吃得香甜，還偷偷把自己的分了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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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處漸漸有學子們一臉焦灼地逃出地宫，然後被雲深弟子告知他們已然落選，並要將他們送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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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那些學子便將嫉妒和痛恨的目光投向在後院中大快朵頤的十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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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頭一次覺得，贏了也沒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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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吃着，嚴思昀「啪」一聲放下筷子：「都是你，玖諾。我敢說你剛才全然沒顧我們四個人，甚至其他所有隊伍的死活吧？明明談好了合作，你卻單方面毀約。這樣出爾反爾的人，配不上雲深的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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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無奈地敝了敝嘴，道：「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嗎？我以為機關只會毀了高牆，地宫崩壞是個意外。而且毀約也不是故意為之，純粹是事態緊急，我無法顧及太多。嚴公子怎麼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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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思昀哼了一聲：「你現在話說得漂亮，當時怎麼不先告知我們？呵，誰都知道你們仲夜人最愛使小聰明，特別是你這種工匠，玖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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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眉角一挑，掀唇一笑，托起茶杯呷了口，才娓娓道：「這話就有失公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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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一聽他的語調便知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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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毛了玖少可沒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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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揉着額角，看向江無菱。她也是一副快受不了的樣子，與墨蒔對上眼後，默默地湊近，低聲道：「他們方才都吵了近半個時辰了吧，怎麼還有精力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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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搖頭苦笑，悄聲回道：「是嚴公子咽不下那口氣。不過剛才玖少知道理虧讓着他呢，現在被嚴公子惹毛了，不知道要吵多久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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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向後方的溫遲。他吃了兩口便飽了，躲在大樹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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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懷疑溫遲就是不喜歡跟別人聊聊天說說話。這樣也挺好，不用被他們吵得腦子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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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玖諾已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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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看着他，靜待他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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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思昀為他鋪陣了那麼久，搭好了戲台子，這戲精當然要鉚足了勁開始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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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嘴角含笑，道：「嚴公子，我覺得你好像誤解我了。我們靈匠的心思很單純，就是做好每一件作品。你手上的茶杯、筷子，甚至是你的弓箭，都是靈匠的手筆。」他托起了雪白的茶杯，指尖傾瀉出銀白的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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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杯子上漸漸露出了淺青的紋路，如湧動的祥雲，飄動、輕浮。然而再定睛一看，卻發現紋路刻在了杯面，始終未變，方才的湧動，不過是一剎那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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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站在桌前，將茶杯放下，露出自信而愉悅的笑容。「我們只是想在枯燥的生活之中，添幾筆華麗又不失典雅的色彩。你說，方才地宫崩裂，我們逃出生天，難道不是漂亮得很嗎？難道不精彩，難道不值得讚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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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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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已經放棄與嚴公子認真說話了。他現在，只是單純在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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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誰都說不過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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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斂了幾天，玖少現在是忍不住了，本色出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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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底一嘆：能不能至少裝裝樣子，別總讓人覺得我們這隊裏全是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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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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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桌子另一端響起了一把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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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從玦瑤而來，劍法高明、靈力深厚的年輕女子輕喚出口。方才戰鬥時，她的氣度冷漠而高貴，眼神裏有傲氣，也有殺氣。此刻她亦是如此，冷聲道：「靈匠說得對。別再為剛才的事吵架了，影響別人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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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將茶杯遞給墨蒔，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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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意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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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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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豆腐腦讓我吃一口，我的讓嚴思昀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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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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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你造把劍以作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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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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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造把小木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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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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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菱探頭：「玖少爺，你吃我的吧。」她將自己的碗遞上：「我不喜歡吃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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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雙手捧過，笑咪咪地道：「謝謝江姑娘，江姑娘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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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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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不是三歲小孩，這人真是幼稚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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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吵完架，那位有身穿淡紫的羅紗裙的女子，從假山後現身。她眉間的和善不變，只是語氣親切了不少。「諸位辛苦了。你們能在此，定是有過人之處。我是過來人，自然明白你們的不易。但有些事情，必須先與你們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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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個學子靜靜坐着，沒人搭話。溫遲從後方走了回來，安靜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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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嚴思昀都伸長了脖子聽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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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想知道，最後一輪的試煉，究竟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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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都知道，雲深一年只會收取六人作學員。你們在前幾次的試煉中，已證明自己已經具備戰力、智謀、識人與合作之能力等，但接下來的最後一局，卻是針對心性而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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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心底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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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不會迫他們殺人放火之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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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女子眼眸彎了彎，帶着點笑意：「畢竟心性堅韌，方能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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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揚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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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的一雙大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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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繁星高照。外面的樹林陰影重重，不復來時的翠綠明媚，反而顯得幽深無比。螢蟲四散，四方並沒有靈獸出沒，安靜得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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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頭皮發麻。她從小住在山裏，對樹林裏的聲音最為敏感。如此安靜，非但不讓人安心，更讓她警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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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之中，這一片不屬入何國土，名為雲之原的靈域，是極度排外的。雲深書院內的學子之所以平安無事，皆因書院有陣法保佑，不至被靈域的怪異陣法和精靈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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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書院是要迫他們走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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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女子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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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懼怕。書院後這一小片密林，稱為『渡心林』。今天晚上，請你們六人一組，環繞此林走一圈，渡彼此之心，攜手戰勝自己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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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心裏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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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不太妙啊。他們四人能和平相處至今，都是憑着對彼此過往不聞不問的良好品德。畢竟這裏有兩位滿肚子心眼的少年郎們啊，有許多事情，是無法訴諸於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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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她甚麼都未說，玖諾已經感歎起來：「郡主，你這下可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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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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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這位一身秘密的大少爺覺得自己是個坦蕩蕩的君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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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思昀叫了起來：「等一下，這位師姐。這話甚麼意思？這渡心林會不會有危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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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女子側頭，略覺好笑地看他一眼：「只能說，渡心林殺不了人，但可以毀了一個人。不過，若你們足夠強大，就一定可以從林中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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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迴白了嚴思昀一眼，反問道：「若是兩組都順利出來了呢？算誰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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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女子思索一下，隨即道：「我認為……這事不太可能。院長說的是，明日破曉時分，哪組有更多人出林，哪組便能進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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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抬手，從袖中拋出十二塊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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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六塊呈朱赤，六塊呈碧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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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組好隊，準備好就入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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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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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試煉都這麼艱辛的麼？她感覺自己都兩天未合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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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再看看那幽深的密林，突然便醒悟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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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這書院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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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人最疲憊，防禦最薄弱，痛苦最深刻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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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舉撕開你的心房，將那些醜陋不堪的過往握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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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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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吧。這，就是你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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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吧。這是你心底最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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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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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堅強呢？平日那些笑容那些從容那些面具，都只是偽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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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努力忘記苦痛，努力往前看，努力生活着的人啊，要怎麼在這情況下，露出雲淡風輕的笑容，要怎麼展露泰山崩於前而不亂的鎮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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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才是雲深書院的終極考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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