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張駿原在我看來,是個奇怪的人。他彷彿很理解我似的,又或者,他只是自顧自地以為他很理解我。
某日午後,數學課的鐘聲像一記鬆弛的鼓,敲散滿室的昏昏欲睡。他教完方程式,那些在我看來與人生毫無關聯的X與Y,卻沒有立刻夾著課本走。下課的十分鐘,是教室裡最喧鬧的時刻,同學們的吵嚷聲,混雜著粉筆灰與午後陽光的微塵,在悶熱的空氣裡浮動。
我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小說,那才是我真正的避難所。紙頁上的文字,是通往另一個世界,唯一沒有上鎖的門。
「咚、咚。」
他敲了下我的書桌。那聲音不大,卻像兩顆小石子,精準地砸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我從虛構的世界裡抬起頭,不耐煩地看著他。他的影子,高高大大地,罩住我書上的那一行字。
「我覺得,妳應該要多和別人講話互動,這樣才有朋友。」他的聲音,帶著那種自以為是的熱忱,像夏天裡兜頭澆下的一盆溫水,不冷不熱,卻讓人渾身不自在。
「老師,我想這應該不關你的事情。」
他似乎噎了一下。大概是沒料到一個女學生會這樣回話。但他臉上的那種老師表情,很快又堆起來。
「女孩子不要這樣,還是要溫柔一點。」
「婉晴這名字多可愛,如果人和名字一樣開朗,妳會更討喜的。人人都喜歡陽光開朗的女孩,誰喜歡看人板著一張臉?這樣才對得起妳父母給妳取的名字。」
「我生來就不是為了討好誰,為什麼非要做個陽光女孩,對著這無聊的世界陪笑?老師你沒經歷過我以前的痛苦,就不要隨便對我評論。」
我很少對他人講這麼多話的。自從國中那次所謂好友的背叛之後,我對所有人都保持了距離。那是一道我精心劃下,用冷漠砌成的界線。
然而,這世上總有那麼極少數的無聊人,偏要跨越那距離來招惹我。他,就是其中那一個。
這一次,我的話顯然是刺傷他。那層油彩終於剝落了,露出底下有點受傷的錯愕。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那一次以後,他有好長一段時間,再也沒來找我說過話。少了一個吵擾我的人,我本應感到高興,甚至清靜。可我沒有。我的心,反倒像是被關進熱鍋裡,成了一隻無頭蒼蠅,四處亂撞,焦躁不堪。他成了第二個,能讓我這般急躁煩悶的人。
這真是一種卑劣的依賴。我厭惡他的聒噪,卻又在不知不覺中,習慣那份聒噪的存在。
放學以後的時間,被切割得零零碎碎。補習班的日光燈是慘白的,作業是永遠寫不完的。我把這些碎片拼湊起來,剩下的所有空隙,都毫不猶豫地,扔進那個虛擬遊戲裡。
在那個電光幻影的世界裡,我還曾暗戀過一個人。一個在螢幕之後,隔著不知多少條電纜,我從沒見過面的人。
這個人,是我國小時初入遊戲,恰好組隊認識的。當時的遊戲,剛結束封測,我是第二代進入的玩家。他則是在我更早以前,就伴隨遊戲測試時期存在的第一代玩家。
他因為跟著遊戲進行測試,幫忙撰寫心得,所以得到遊戲公司給的裝備禮包。我還記得第一次遇見他,在新手村的廣場上,四周的人都穿得五光十色,像一群急著開屏的孔雀。他卻在那麼多套時裝裡,只選擇一套最平凡普通的銀白鎧甲騎士裝,配戴著一把不成比例的大劍。
原先,和他就是意外配對到一起組隊打怪的。那一次,我帶著剛鍛造好的武器裝備,和幾百瓶上好的完全恢復藥水去闖關。我傾盡我的積蓄,為的就是大魔王一戰後掉落的稀有裝備。
不過,我的職業是法師。我一直覺得,像法師這樣紙片般脆弱的職業,除了輔佐,也該能幫忙稍微攻打怪物。所以我也不管不顧地,操作著角色衝上前線。
可法師的法術,實在是搞笑又沒什麼用。那些光影效果,與其說是攻擊,不如說是節慶煙火。我一出手,就是幫倒忙,不停地害他消耗昂貴的復活石和藥水。
他終於忍無可忍,停下來,在對話框裡打字罵我:「白癡啊!妳是國小生喔,打成這麼爛!」
他本是諷刺,帶著一股少年的火氣。我看了看他的名稱,臭肥龍,然後正面回覆:「我是國小生啊,剛升四年級,你怎麼知道啊?」
我這一回答,他那邊沉默了。臭肥龍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後來,我也收了手,不再亂幫忙,乖乖聽著他的打法解析安排。我們順利地來到魔王前的最後一關。就在我們清除完所有小怪物,想打破關卡大門,前往魔王所在的最終目的地時,不巧的,我們卡關了。
因為遊戲剛上線不久,隱藏的漏洞太多。這卡關問題說大不大,人物還能移動,只是沒辦法前往下一關。我們也不敢退出,捨不得一路上消耗的補給品,於是,在這被迫等待的期間,我們開始聊天。
我一直覺得他很厲害,那些打法分析、那些走位,都是我學習不來的。
「你六年級的嗎?」
「不是,國二生而已。」
那一次的當機,足足卡了一個小時。我們也從遊戲,聊到現實。我最印象深刻的是,他跟我說,他活得很痛苦。
一個國中生,對一個國小生,談論痛苦。這本該是滑稽的,可是在那個卡住停滯的虛擬時空裡,這一切卻顯得無比莊重。
我還天真地回他:「那你不要待在,讓你痛苦的環境不就好了。」
他對我的回覆,是一個笑臉的表情符號。「人生哪是說不待就走的。太多麻煩夾在其中了,妳想走,都不行。」
就那樣,我聽著他抱怨訴苦。他在現實的許多不如意之事,比如家庭失和、人際關係搞砸、學業成就達不到父母期待。我那時才四年級,我聽不懂,也不明白。只是覺得這個人,他把他的內心掏出來給我看。那些東西是沉甸甸的,和我棉花糖一般輕飄飄的煩惱,截然不同。
之後,我們終於正式成為朋友,雖然只在遊戲上。我常常會聽他抱怨一大堆。直到後來,我自己也終於遭遇到人際關係的困擾後,我才猛然明白,他當初那些話語底下的重量。這時,我才真正能和他交心。在後面的交談和安慰的言語裡,他的成熟,讓我一度懷疑他根本不是國中生。
他在遊戲裡推薦我,去圖書館借閱哪些好看的書籍。他還向我建議,不如將對現實的不滿,都發洩在網路上,試著打一些心情文章和日記之類。他引領著我,走向一個嶄新未知的世界,那時還很盛行的一個部落格平台,叫無名小站。
「我也會在上面寫心情日誌,和自創現代詩,所以可以教妳怎麼寫。」
當時我真的很崇拜這個人,把他捧為才子曹植也不為過。
我們的網路交情很好。他還會在遊戲裡,偷開女性角色。當時我等不到他,卻等來一個穿著華麗長袍的女王。法師和女王組隊一陣子後,我才悄然發現,那樣熟悉的打法、對戰局的精準判斷,就跟當初的騎士沒兩樣。
所以我大膽地,開口問這個女王,她和騎士,是不是同一個人?沒想到,她也不說謊,直接承認。只是刻意消失一陣子,就看看換了人物角色,別人還會不會記得他。
二零一一年,小五的那個夏天,我跟班級的三五好友寫交換日記。對男女之間的喜歡,充滿朦朧好奇的國小生們群聚在一起,在交換日記裡,互換對方的秘密和暗戀的人。
我毫不猶豫地,寫下了他。
隔年後,二零一二的夏天,是我國小剛畢業。此時的我,早已在無名小站裡寫了好幾十篇日記,還嘗試創作小說。但他自從和我說完那句畢業快樂後,就好久都沒上線了。
原以為他是在忙考試,很快就會再回歸。所以我不斷地創作小說,完成一個又一個拙劣的作品,等的就是給他修改。
可二零一二年,卻是他第一次,不告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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