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這個人,是活在心底的。不是那種喧囂的活著,而是靜靜地,像一件壓在箱底的舊旗袍,料子極好,繡工也精緻,只是再拿出來時,免不了沾染上樟腦的氣味,那是一種屬於過去的,近乎腐朽的芬芳。
要用多麼華麗的詞藻去襯托他?我想是不必了。文字這東西,描摹得越是精細,那人影就越是模糊。他就只是那樣,蠻橫佔據我心裡一塊最陰濕的角落,在那裡生根。
認識他的時間,若要仔細算起來,那真是早得嚇人。早到那個時候,我們還不是我們,只是一堆虛無代碼,在電線裡流竄。
在一個用虛擬光影堆砌起來的遊戲世界,那裡,一個頂著紅髮的少年劍士,莽撞、熱血,像一隻剛出殼的雛鳥,急著向世界宣告他的存在。
而我呢?自然是那個永遠拖後腿,綁著雙馬尾的少女法師,笨拙地躲在他那光芒後面,連施放一個最簡單的法術都會念錯咒語。
那是一個多麼荒唐的組合。然而,在那個虛假的世界裡,我們卻分享最真實的沉默。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就是讓我往後幾十年都再也忘不了的人。
這世界上的男男女女,心裡大抵都有這麼一個影子。以為忘了,但總在某個無關緊要的時刻,也許是切開一顆檸檬,聞到那股酸得發顫的香氣;也許是雨天,看見玻璃上水珠蜿蜒滑落,像一道無聲淚痕,他又會突兀地浮上來。
這個人,大概率是沒能牽著他的手,走過那條鋪著紅毯的長路。對著他,總有那麼點不甘心。這一生,彷彿就是為了這點遺憾而活。
高中開學第一天,我站在泥沙地的操場上,對新環境的恐懼,是一種生理性的厭惡。那種感覺,就像被迫穿上一件濕冷未乾,帶著霉味的舊衣服,每一寸皮膚都在抗議。那些即將要和我擠在同一間狹小教室裡,相處整整三年的陌生面孔,在我眼裡,都像是一張張模糊不清的面具。
在這學校裡,有些傳統是根深蒂固,流傳千古的。早晨的升旗與訓話,就是其中最折磨人的一項,還有那些討人厭的鞋禁跟髮禁。而這種精神磨難,依舊會陰魂不散地殘害一代又一代的學生。
太陽像千萬根燒紅的針,密密地刺在皮膚上。我站在那裡,感覺汗水正緩慢從我的髮根滲出,流過脖頸,浸濕制服的領口。校長站在高台上,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像一隻夏日午後的蒼蠅,無休無止,黏在人的耳膜上。
「各位是學校的棟樑......未來的希望......」
我忍不住想,他站在那片陰涼的遮棚下,看著底下近百個學生,像一群被曝曬的鹹魚,難道他的良心一點也不會痛嗎?
我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國三那年,腸胃炎像是我的影子,甩也甩不掉。現在,這太陽不過曬一個鐘頭,我就覺得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騰。我不能坐下,只能站著。視線開始模糊,那太陽在我眼前,炸開成一片慘白的虛無。
終於,我撐不住了。
等我再有意識時,人已經在保健室。保健室阿姨說有事,在我清醒後不久就一陣風似的走了。
於是,只剩下我一個。
這真是一種奇特的安靜。空氣裡浮動著消毒藥水的氣味,我躺在那張窄小的病床上,床單是洗得發白的棉布,貼在皮膚上,有一種涼意。
校長的訓話、偶爾的風聲,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這一刻,我彷彿成了一個孤島,那些我所懼怕的人群、規矩、未來,都被隔絕在那片刺眼的陽光下。我甚至有些卑劣地享受這種病態的孤零。
就在我百無聊賴,數著天花板上裂痕的時候,一個影子籠罩了門口。
不是電視上削薄精緻的明星臉,而是一種帶著未經雕琢、近乎笨拙的元氣。他的體型,說好聽是圓潤,說難聽點,就是有點胖。但那胖,不是臃腫,是飽滿的,像一顆吸足陽光和水分的果實。
頭上還反季節地戴著一頂深灰色的毛線帽,帽簷壓得有點低,把額頭遮了大半,讓那張臉,更添了幾分古怪的少年感。明明是室內,明明是還有點暑氣的開學日,那頂帽子卻像是長在他頭上似的。
這樣的人,若是混在人群裡,大概也不會多看一眼。可在此刻,在這間空無一人的保健室裡,他突兀地,像一塊巨石,堵在門口。
他本可以就這樣走過去的。但他沒有。他刻意地朝裡探頭,那張臉上,掛著一種我最不熟悉的陽光笑容。然後,他用一種足以震碎這滿室安靜的音量喊道:「同學!」
我被他嚇得一顫。
「妳怎麼沒去升旗訓話?」
像是一隻受驚的刺猬,對於外界的任何觸碰,我都本能地豎起防備尖刺。但我還是承認,有那麼一瞬間,我被他那種開朗給吸引。他像一盞瓦數極高的燈泡,突然在我的暗室裡亮起,照得我所有卑微都無所遁形。
「同學,妳怎麼不說話?」他絲毫不覺尷尬,自顧自地走了進來。
室內消毒水的氣味,立刻被他身上另一種更鮮活,帶著汗水和肥皂的氣息沖淡。他瞇起眼睛,像是在辨識什麼,盯著我制服上繡的名字看。
「曹婉晴?」他念出我的名字,然後得意地笑了,「我看過學生名單,對妳的名字有點印象。」
我皺起眉。學校網站上的教師照片,我都看過了。那些臉,要麼是嚴肅的,要麼是世故的,沒有一張像他這樣。
「我不是正職老師。」他彷彿看穿我的疑惑,自己搶著回答,「是新來的代課教師。」
我的防備心提得更高了。過去那些可怕的遭遇,教會我一件事:凡是無故獻殷勤的人,背後總藏著付不起的代價。我怕他是認識那些討厭鬼的,又是一齣精心策劃的惡作劇,一個披著善意皮囊的偽人。
他毫不在意我的敵意,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他的人生經歷。他說他剛從哪所大學畢業,說他為什麼來這裡代課,說他覺得這學校的規矩真是多得煩人。
我沒答應要聽他說這些。我被他的吵鬧和自來熟弄得氣憤,只覺得這份難得的安靜被他徹底毀了。我從病床上站起身,打算離開。就在那時,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襲來。
我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他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我的手臂。他的手掌很大,很熱,隔著薄薄的制服襯衫,那股熱度燙得我一驚。
可下一秒,比暈眩更可怕的東西來了。
胃部裡那股翻騰的噁心感,像一股失控的浪潮,猛地衝上我的喉嚨。那股腥酸,混雜著早餐牛奶和麵包的氣味,我還來不及推開他,甚至來不及叫他走開。
嘔一聲撕裂般的聲響,那是我身體的背叛。我把我的早餐,我對這個開學日的全部憎惡,都毫無保留地,奉送給他。
他離我太近了,嘔吐物濺了他半身。完了。我內心大叫不妙。開學第一天,我吐了我的老師一身。我準備好跟他結仇了。
我僵硬地抬起頭,等著他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我甚至已經想好,他會罵我噁心、滾蛋。
可他沒有。他的表情,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一種錯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上衣,又抬頭看了看我。
我的聲音在發抖,「你不生氣嗎?」
他忽然嘆口氣。那口氣,像是把怒氣也嘆掉了。
「生氣又有什麼用,總不能把吐出來的東西塞回去吧?」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奇異地驅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尷尬。
我慌忙轉身,想去拿衛生紙。
「妳別動!用衛生紙擦不乾淨,也浪費。妳待著就好,我自己來。」
他大步走去櫃子,拿下一塊灰撲撲的抹布。那抹布也不知是擦過桌子還是地板,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潮氣。
然後,他就那樣,一個即將成為我老師的人,蹲下身,用那塊髒抹布,一點一點,擦拭我留在地板上的污穢。
他就是那樣。一直都是那樣。總是自作主張,用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態,闖進我的人生裡。
我那時還不知道,命運的安排,往往是這樣惡劣的玩笑。眼前的他,褪去這層現實身份後,還有另一張臉孔。
他是我生命中一個特別的過客。我那時是這樣定義他的。
因為我的人生還很漫長,我不知道未來還會遇見誰,又會失去誰。所以我把他當作一個過客。但這個過客,是轟轟烈烈的。他用一種最不堪的方式,停留在我平凡枯燥的人生裡,然後,就再也沒走掉過。
我後來常常想,我對他,究竟是不是所謂的一見鍾情。或許是,或許也不是。但更多時候,我覺得,我是對那份我所沒有的陽光,產生一種病態的渴望。
ns216.73.216.6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