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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畢業後的那個夏天,蟬聲聒噪,空氣濕熱,而我的心,依舊是那片被燒過的荒原,一片空白。
指考成績出來了,毫不意外,我的英文成績依然爛得一塌糊塗。這個分數,想上國立大學是癡人說夢,我爸看著成績單,又是一頓冷嘲熱諷,說他早就料到是這個結果,斷了補習費果然是對的。
最後,我去了一所私立大學。那四年昂貴的學雜費,我爸媽是擺明不願意再多負擔。
「妳自己想辦法。」我爸丟下這句話。
我沒有爭辯,只是默默地去辦就學貸款。簽下名字的那一刻,我沒什麼感覺,只是覺得,未來四年,我背上一筆新的債務。那時的我,對未來沒有任何想像,像一艘拔錨的船,隨波逐流,只是航線上又多掛幾塊沉重的鉛塊。
開學的日子,陽光依舊刺眼,校園裡的人群依舊陌生。大學的氛圍和高中截然不同,沒有那麼多令人窒息的規矩,課堂也更自由。身邊的同學來自四面八方,他們談論著迎新、社團、打工,眼神裡有著對新生活的好奇與期盼。
我看著他們,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那些青春的躁動與熱情,離我特別遙遠。我依舊獨來獨往,上課,吃飯,回家。課餘時間,大多泡在圖書館,不是為了用功,只是想找個安靜的角落待著。偶爾,也會習慣性地點開網站,敲打幾句給那個「垃圾桶」。
他的回覆變得越來越少,有時候隔好幾天才有一句簡短的回應,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疲憊。我有些不安,卻又不敢多問。他是那片空白裡,我僅存的一點微光,我怕問多了,連這點光也會熄滅。
日子就這樣,平淡無波地滑過。直到某個深秋的午後。那天下午沒課,我一個人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著,到一棟比較老舊的大樓前,突然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走進那棟樓內。樓道裡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迴盪。
「我們學校那棟舊系館,聽說快廢掉了。」一個遙遠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像水底的氣泡,咕嚕嚕地冒上來。是誰說的?什麼時候說的?
我一層層地往上走,大部分的教室都鎖著。走到四樓的盡頭,一間教室的門虛掩着,門板上還貼著早已褪色的禁止進入告示。我鬼使神差地,推開那扇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咿聲。教室裡積滿灰塵,課桌椅堆疊在角落。但就在教室正中央,一隻巨大的史努比玩偶,頹然地倒在地上,身上蒙著一層灰,旁邊還散落着幾個早已乾癟、黏在地板上的彩色氣球殘骸。
「超好笑,聽說是有學長在那裡跟學妹告白,被拒絕了,就把東西全丟在那。結果因為舊系館根本沒人管,學校也懶得處理,那隻史努比就一直留在那裡好幾年......」
那個聲音,那段他當成趣聞講給我聽的故事,瞬間在腦海中炸開。
就是這裡。不是幻想,不是夢。是他親口告訴過我的,獨一無二的場景。心臟猛地一跳,血液衝上腦門,我感覺一陣暈眩。我扶著門框,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那隻史努比。
我衝出教室,跑到四樓的樓梯口,抬頭看著那塊斑駁的、刻著字的木製總索引牌。我回頭走去系辦公室,看見佈告欄上面貼滿各種過期的海報和公告,層層疊疊。在一處角落,一張早已泛黃、邊角都已翹起的海報,用著老派的字體寫著「恭賀本系大一學生榮獲書卷獎」。
在名單的第三行,我看到了那個名字:張駿原。
張駿原,我第一所高中的老師。為什麼他會在這裡?一股寒意竄上背脊。我突然想起來,開學的某一次課堂上,他確實閒聊時就提過,他說他大學一年級時是讀某間私立的,雖然他沒明確說是哪一間。
他還抱怨過,說那間私立大學的舊系館裡,有個很蠢的傳說,就是有間教室放了告白失敗留下的史努比玩偶。這些話,跟當年的他,我夢中的男子,跟我說的趣聞,開始重疊了。
我還想起,張駿原那時還苦笑著說,他後來轉學考去國立教育大學,光是補那些教育學分和系上必修,就快去掉半條命,大學四年幾乎都活在狂修學分的地獄裡。
我的視線又被釘在旁邊的另一張海報上,同樣泛黃,字體卻更活潑:「狂賀!本系張駿原同學榮獲第十五屆校園文學獎二獎」。
海報上印著得獎作品的標題和一小段節錄。標題是,《紅髮騎士的孤獨》。我遊戲裡那個紅髮劍士......
我的手顫抖著,貼近那張海報,去看那段節錄的文字:「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草原,嚮往著和平安樂。我渴望自己能成為網路世界裡,我創造出來的守護者騎士,原上草。不只是守護那遙不可及的夢想,更是守護那早已搖搖欲墜的家庭。可現實的鏡子一照,我看見的,依舊只是那個躲在螢幕後面、不起眼的臭肥龍。」
原上草。臭肥龍。紅髮騎士。張駿原。那一瞬間,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腦中轟然炸開。所有失憶的、破碎的、被鎖住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全湧了回來。
老師的抱怨、網友的故事、眼前的證據,全部都串在一起了。
全部都是他。一直,都是他。我全身都在發抖,幾乎要站立不穩。我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沖昏了頭。
一個更瘋狂、更不敢肯定的猜測像閃電一樣擊中我。
如果他一直都在,如果他一直都在關注我,那麼,我休學時,那個聽我抱怨、當我「垃圾桶」的神秘網友,該不會也是他?
我不敢肯定,這個猜測太大膽了。但我必須知道答案。
我打開手機,登入我的創作網站,那個「垃圾桶」網友唯一會出沒的地方。我打開和他的私訊視窗,那個對話框裡滿是我的絕望和抱怨,而他總是用最簡短、最安定的文字回應我。
我的手指僵在鍵盤上,心跳聲大到快要震破耳膜。
我深吸一口氣,敲下一行字:「是你嗎?張駿原。」
訊息發送出去,石沉大海。我盯著螢幕,一分鐘,十分鐘,半小時。就在我以為這個猜測錯了、他不會再回的時候,對話框彈出了回應。
只有三個字。
「是,是我。」
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這一次,不只是為了原上草或臭肥龍,更是為了那個在我最黑暗、最不堪時,依舊守著我的「垃圾桶」。我緊接著問出心中的疑惑:「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裝不認識我?」
這次,他回得很快。
「對不起,婉晴,我......」
我刪掉所有問題,只打出最迫切的那一句:「我要見你。你現在在哪裡?」
又是漫長的等待。這幾分鐘,比我過去的十年還要漫長。
終於,他的回覆進來了。
那是一句,比拒絕更冰冷,比死亡更絕望的話。
「婉晴,別找我了。忘了我吧。」
那之後,無論我再發送什麼,他的頭像都變回永恆的灰暗。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而我,可能即將再一次,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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