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黎明 - 言價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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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啊，我令你於腳下停滯，為我所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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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淅瀝，灑落在賽勒姆每一個角落，也自然包含了位於廣場中央，由坑口能輕易看見、位於地下的巨大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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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漣漪於深邃液面開展，賽拉弗裸露著精壯且遍佈疤痕的上半身，平穩立於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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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浸濕了銀白髮絲，如鏡面般、毫無雜質的銀色瞳孔正若有所思地望著水底，那若隱若現、載浮載沉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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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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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為什麼，相傳在幾百年前，賽勒姆的氣候在一夕之間變得無比乾燥，土地變得貧瘠，讓這個曾經作為王都候選的地方、無數商業活動的中心點，停止了發展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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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續了幾年過後，「魔女」降臨，帶來了奇蹟，也帶走了機運，一來一往，賽勒姆漸漸變為了如今的灰色地帶，隨著權貴政要的遷移、不間斷的魔力災害、過往的規模漸漸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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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了由「魔女的遺物」作為水源，地下渠道所涵蓋的區域。除此之外，只剩下原野，與在富商們遷徙後被蓄意破壞、又或是為了再利用而拆除的殘留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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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能提供整片區域的水源，能做到這個程度的，只有乘載著『權能』的神器…」賽拉弗喃喃低語，緩緩抬起右手，「水」的紋章浮現於掌上，不過僅僅只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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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章像是有生命一般脈動，與水面底下的流光相互呼應，瑪那探出水面，流淌至賽拉弗手掌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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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此，那麼——」他試著牽引那股力量，自指尖湧入體內的那刻，不知名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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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能夠承載萬物，容納包容萬象，而記憶含於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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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像是被賦予形體一般，自賽拉弗腳底升起包覆，光芒自手裡綻放，淹沒了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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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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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有耳聞有時神使的權能會伴隨著記憶相傳，有時會做為繼承者持續覺醒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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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並不知道，身為篡奪者的他接下所見、或說重新經歷的，並不會是任何一代神使的記憶，畢竟，褻瀆者沒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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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一切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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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之間的關係，皆是利益。利益在哪裡，人心就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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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聲音輕柔，伴隨著微風，傳至周圍遍地的芒草。寬大的白色帽沿為她遮蔽了豔陽，其下柔軟的髮絲順著臉頰如瀑垂下，身著的潔白連身裙落至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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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弗，我們不是藉著屠夫、酒商或烘焙師的善行而獲得晚餐，相反的，是源於他們對自身利益的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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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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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髮少年默默看著位於兩人前方的平房，跟著身邊女人走去，看著對方的高根鞋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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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簷下的陰影遮壟罩了母親的臉龐，但記憶中的母親總是如此，一再向自己教誨，人類的內核由利益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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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了房門前，女人敲了敲門，不到一會，腳步聲自裏頭傳來，男人開門迎接，當他與對方的目光碰上時，兩人各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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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停者大人，您來了…請進！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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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弗望著指著自己的男人，對方與自己如出一轍，有著如鉑的銀髮與雙瞳，雙頰凹陷，眼袋浮腫，似乎好幾天都沒能安心闔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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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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訝異現於男人臉上，當話語將從他口中說出時，女人再度開口：「進屋裡談吧，您的委託比較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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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居住的屋內簡陋，除了樸素的木製桌椅，便是懸掛在牆上，那破損的輕甲與刀具。衣物隨意凌亂的擺放在各處，木柴、晶石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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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速的來到桌邊，為母子倆各拉了一張椅子後，便走到她們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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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特先生。」女人將雙手放在桌面，十指交叉托著下巴，「關於您與哈騰一家的紛爭，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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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特不自覺的屏住呼吸，身體前傾，目不轉睛的看著將要宣告自己命運的調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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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到此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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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弗眼睜睜的看著男人身體顫抖並後仰，雙手在腿側垂下，隨後深深吐出一口氣，過了良久，才有氣無力的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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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那是他現在勉強能擠出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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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擠入核心圈子的哈騰家族，此時急需獲得各方認可，不論是人民，亦或是富商，乃至王族。」女人繼續說道，「若是讓人們知道，家主繼承人隨意姦淫，興後殺人，將其嫁禍於所雇的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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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一名拖著『白蝕』身軀的侍衛，輿論會怎樣發酵，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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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弗下意識地拂了拂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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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有「白蝕」的人們，毛髮、瞳孔皆為銀色，大多體弱多病，魔力孱弱，加上與「魔女」有類似的特徵，在賽勒姆自然而然的不受平民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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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同樣在異樣的目光當中成長，每當和母親，或是父親拜見合作對象時，總能感受到他人的注視，不論那是蔑視、厭惡又亦或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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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是怎麼…？」文森特結巴的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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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簡單，既然他們所追求的是地位與權力。由我與丈夫一同向王舉薦便是，作為交換，來換取你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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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特身體依舊在顫抖，彷彿從漫長噩夢中醒來，重複著同樣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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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太好了…」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化為無聲的哽咽，隨後便抬起頭，看著賽拉弗的母親，雙手撐著桌面想要站起，但雙腿還在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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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停者大人…我、我該如何感謝您…」文森特的聲音沙啞，淚水在眼眶當中打轉，「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是一個侍衛…一個拖著『白蝕』身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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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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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欠我什麼，文森特先生。我所做的，只是一場交易。你想要清白與自由，我就用資源換取。為了你，為了哈騰家族，也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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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便是對這場交易最好的回報。」說完她便站起了身，看向賽拉弗，「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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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弗默默站起，跟著母親來到了門口，而文森特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們身後，於門口深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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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母親沒有回頭，只是推開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並和自己並行於泥濘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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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弗，你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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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用對王族的薦舉換取了哈騰一家放過了文森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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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那你明白為什麼我能做到這一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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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父親，皆為賽勒姆人盡皆知的調停者，合作過的對象幾乎橫跨所有階級。自己那時似乎已然理解，調停的本質是什麼，能對周圍造成多大程度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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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掌握了雙方的需求，找到了每個人的利益所在，然後搓合一場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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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女人的聲音平靜，「身為調停者，我們的職責不是伸張正義，也不是嚴懲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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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天生，並且永遠，是自私的動物。搭配上言語，從感性上進行操控，在利益面前多數原則都可以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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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接續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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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力量也是交涉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這也是為什麼即便你有著白蝕的不幸，我還是督促著你學習魔法，尤其是『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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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母親。您曾說過，言靈蘊含的可能無限，掌握的好，能夠彌補先天上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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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靈魔法。母親引導自己的一條路，透過意念，並以「以太」為載體，引發「現象」，改變「認知」，意志力越強，能做到的事情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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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能夠欺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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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哈騰家需要名聲，我給他們名聲。文森特需要自由，我給他自由。我同樣需要名聲和酬勞，他們給我酬勞。這便是調停者的本質，利用人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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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弗若有所思地點頭後，遲疑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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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樣…真的公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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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只是淡然地笑了笑，目光飄向了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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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間從來就不是公平的，身為調停者能做的，只是盡量不讓天平往任何一邊過度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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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起了女人的白色禮帽，隨後被她伸手抓起，而賽拉弗望著母親的側臉，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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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您覺得我…也能夠成為像您和父親一樣的調停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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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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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即便我有『白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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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你有『白蝕』，你才更加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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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弗愣住，銀色瞳孔微微震動：「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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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身為調停者，最重要的，並非力量，也非地位，而是客觀、跳脫。因為白蝕而讓你體驗到的東西教會了你，人性是如何運作的，利益是如何驅動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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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變得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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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些，正是一個優秀調停者所需要的——對人性的深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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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弗靜靜看著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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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這樣，平靜、嚴謹、溫和、超然。彷彿一切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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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次，當她看著自己時，那雙眼睛裡，似乎沒有任何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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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顯露過憐惜、珍愛、接納，只有——理性、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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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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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弗低下頭，時空圍繞著他重組，再度抬起頭時，已來到了過往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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