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說出之前 - 第一章｜他與世界的距離

告知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教室內的學生們從抽屜拿出原子筆準備考作文，負責監考的國文老師拿著資料袋走入教室。

上課鈴聲響起，老師將作文稿紙發下，沙沙的筆聲很快在教室蔓延，如規律落下的細雨。

〈以「近期一則災害新聞」為題，抒寫你的感受〉

夏景曜盯著題目，視線停住了。

他的姿勢一向端正，習慣讓筆停在拇指與食指的標準角度，只要一落下，字就會整齊、美觀、不需塗改。

但今天，筆尖懸著，沒有落下。

前排同學已經寫了三行；偶有學生停筆想詞，又繼續寫。空氣裡有壓力，卻是群體共享的壓力——唯獨他置身之外。

新聞。他確實沒看。

不是忘了、不是沒時間，而是——與他無關。

他不是不懂發生了什麼。標題、片段、同學的議論，他聽過、也理解。

只是那些撕裂與哭泣，像隔著一道透明的牆。看得見，卻沒有聲音。

他知道悲傷長什麼樣子，也知道這題多數人要寫什麼：難過、震撼、祈禱、希望、珍惜生命。只要串起熟悉的詞，一篇符合題意，符合他人期待的文章就會自動成形。

——但那不是他。

時間往前走了一大段。他的試卷仍白淨乾燥，空無一字。

國文老師在巡視時停下腳步，影子落在他桌上。「沒想法嗎？」語氣並不嚴厲。

夏景曜抬眼，平靜、沒有情緒波紋：「……我沒看過新聞。」

老師愣了一下，顯然意外，卻沒有責備，只是輕點一下頭，走開了。

筆仍握在他手裡。掌心溫度很低。

下課鐘聲一響，監考的國文老師收起最後一份作文卷，抱著試卷離開教室。短短十分鐘的課間，教室像脫韁，瞬間熱鬧起來。有人去裝水，有人靠在窗邊聊天，也有人一臉輕鬆，開始討論剛才那篇作文。

「我跟我媽昨天邊看邊哭，真的超慘的……」

「我寫了一整面！應該有八百字吧！」

情緒、評論、善意與悲傷，在空氣中交錯。每個人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立場、自己的感受，甚至迫不及待表現出來，像是感同身受是一種理所當然的人類本能。

只有夏景曜沒發言。

他坐回座位，拉開抽屜，把筆整齊放好。桌邊有人瞥他一眼，小聲問：「欸，你剛剛真的都沒寫喔？」

夏景曜「嗯」了一聲，語氣平淡，不帶情緒。

那同學愣了一下，笑得有點尷尬，又有點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乾笑收場：「喔……那，祝你下次加油？」

很快，下一節課鐘響，同學們陸續回到座位。老師照常上課，粉筆寫在黑板上，飄出細微粉塵。有人認真抄寫，有人撐著臉打瞌睡，有人偷看漫畫。

夏景曜也抄著筆記。字體依舊端正，他的世界看起來乖順安靜——但只有他知道，那是一種防禦。

他聽得懂老師說的每一句話。

他看得見那些災難影像。

他明白同學們的難過、同情與震驚。

——只是那些情緒從未在他心裡掀起波瀾。

就像水面停了風，沒有漣漪。

就像新聞永遠只是畫面，而不是真相。

就像那些哭泣不是他的人生。

課與課之間的鐘聲不斷重複，直到最後一節下課。夕陽將教室染成暖橘色，學生紛紛收拾書包，躁動著準備離開。

國文老師突然出現在門口，眼神掃了一圈後開口：「夏景曜，一會來導辦一趟。」

夏景曜至準備正要拉拉鍊的動作頓了一下。

周遭立刻竄起細碎的窺探目光——不惡意，卻足以令人窒息。他沒抬眼，只淡淡回一句：「……好。」

同學們很快又被放學的喜悅吸走，只剩他一個人仍靜靜走在去導辦的路上，仿佛下一個鐘聲與他無關。

窗外天色漸暗，校園喧鬧依舊。他忽然有種熟悉的感覺——

世界總是那麼吵，可沒有人真的在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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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的校園比白天安靜許多，夕陽被鐵窗分割成整齊的光影，斜落在走廊地板上。夏景曜站在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吧。」是國文老師的聲音。

他推門走進去，腳步一停——辦公室裡不只國文老師，靠近班導座位的那一側，還站著一個陌生少年，身形筆直，校服識別條是另一所國中的樣式。旁邊坐著一對神情嚴肅的中年男女，正和班導談著什麼，看起來像轉學事宜。

那少年沒有說話，只在景曜踏入的瞬間抬眼看了他一下，安靜而冷淡，卻存在感鮮明。

國文老師指了指自己的座位前：「景曜，過來坐。」

夏景曜坐下，把視線落在桌角，背脊自然繃直。他沒多看那個少年一眼，卻能敏銳感覺到——對方就在距離不到三公尺的位置，能聽清這裡的每一句話。

國文老師開口，語氣溫和：「我看了你的作文卷……或者該說，你沒有寫的那份。」

夏景曜沉默。

老師沒有責備，只問：「你真的完全沒有感覺嗎？」

良久，他才開口：「……我沒有看新聞。」

「那如果你看到了呢？」老師語氣依舊柔軟，「那些受困的人、那些哭泣的畫面，你會難過、震驚，或是害怕嗎？」

景曜指尖在膝上收緊，又慢慢放開。他努力整理思緒，卻發現詞彙像被卡住。

「我知道那是悲傷的事情。」他低聲說，「只是……那不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知道我該有感覺，但……我沒有。我不想寫假的東西。」

辦公室另一側，家長與班導的談話聲斷斷續續傳來，但陌生少年的目光卻安靜地落在他身上——沒有嘲笑，也沒有同情，只是聽。

老師歎了口氣，換了方式問：「那你覺得，是不是自己『不應該』沒感覺？」

景曜抬眼，看向老師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情緒波動。他像被戳中某個深層處，「……大家都說那樣很可怕、很悲傷。我聽得懂，可是……就算我真的去想，我心裡還是沒有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假裝我難過。」

老師沒有再逼問，只是輕聲道：「景曜，情緒不是標準答案，也不是作業。我不是要你假裝，只是希望你能理解——冷感不是罪。」

那一句話比任何責備都來得致命。

夏景曜的喉嚨動了動，卻什麼也沒回。

對話暫告一段落，老師給了他一些建議後便讓他先回去。景曜起身、道謝、轉身走向門口。經過班導座位時，他再次與那陌生少年擦肩而過。

那少年沒有開口，只靜靜低下眼——彷彿把剛剛所有話都記進心裡。

門在身後闔上，阻隔了所有聲音。

走廊空曠，光影被夜色慢慢吞沒。夏景曜深吸一口氣，像把自己重新藏回沒有波動的平面。

而就在辦公室內，少年慢慢抬起頭，視線落向那扇剛被關上的門。

——簡言澤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是這樣活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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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零：

這個小說，是根據我國中時一位同學的事情改寫。

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名字跟一些小劇情。

話說回來。聽說寫的內容，就是作者的心裡寫照，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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