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二章-下著雨的屋簷，純落子的天空❹

「進來吧。」

「⋯⋯打擾了。」

聽見門內傳來許可，我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掛有「柳醫師」銘牌的辦公室。

蛋型加濕器的氣味掠過鼻腔，我忍不住嗆到，咳嗽兩聲。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zvCNr0cc

映入眼簾的是L形的辦公桌，和一台配有曲面螢幕的桌上型電腦。

即便是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外行人看過外表也會知道，那是相當高級的配置，絕非醫院會分配給員工的電腦。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Gw148k9Z

「那台電腦是我自己帶來醫院組的，是電競實況主等級的大人物專用的配置喔。」

柳醫師悠哉的聲音傳了過來。

不知為何，他背對著我蹲下，雙手來回搗鼓，不知道在做什麼。

察覺到我的視線後，柳醫師尷尬地說道：

「啊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因為我的辦公室很亂，實在不是能讓外人看到的景象，只能屈就你稍等一下啦～」

我左顧右盼，卻看不出個所以然——潔白整齊的空間裡，完全就是正常的辦公室，根本想像不出剛才這裡究竟有多雜亂。

一段時間後，貌似是搗鼓完了，只見柳醫師站起身，拭去額頭的汗水，踢了腳邊的紙箱一下。

「這是個人習慣。哎呀，真不曉得那群總是在背後議論我的同事在想什麼。莫非我很奇怪嗎？」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7xDo1w7lL

你沒有自覺嗎——我忍住不吐槽這個再怎麼樣都還勉強歸類在崇高職業上的男人，咀嚼著剛才發生的事情。

我被醫師連拉帶扯地拖出重症患者的樓層。

他還接連確認好幾次㛙沒有追出來後，才鬆開手跟我道歉。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IpNJtKjz

他表示有話想跟我說，希望換個地方，就領著我來到了他的辦公室前。

我知道他沒有惡意了，但還是希望他能用些正常點的方式⋯⋯就算有難言之隱，也沒必要多此一舉，在㛙的面前上演那麼一齣鬧劇吧？我懷疑那只是他想滿足自己的表演慾望罷了。

「放輕鬆，坐吧。」

柳醫師拉開L型辦公桌前的椅子，坐了上去。

我也跟著他在對面落座，形成醫師和病患面對面對話的景象。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7VL1MOkNM

不得不說，作為主治醫師，柳醫師的外貌實在年輕的異常，看起來大約只有二十歲左右出頭，散發出的氣質也與常規醫師有所不同。

一頭蓬鬆的布丁棕髮搭配稱得上俊俏的外表，圓框眼鏡下的雙眼顯得慵懶而柔和，瀟灑而奔放⋯⋯有些矛盾，讓人無法打心底裡討厭他。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7DkYjX5BD

「你就是樂府悠同學對吧。」

在桌面上平靜地交疊雙手，柳醫師展露與方才判若兩人，稍嫌沉穩的笑容說道。

「剛才真是失禮了～希望沒有嚇到你才好。」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2coV4buN3

「⋯⋯不會。」

「那就好。我叫柳夏樹，你可以直呼我的本名，也可以叫我柳醫師⋯⋯啊，用不著拘束身分，把我當朋友對待就好。我是那孩子，也就是㛙的主治醫師。」

果然如此，他果然就是㛙的主治醫師。

一轉方才吊兒郎當、不成體統的樣子，柳醫師轉以謙遜穩重的態度和我對話。

「我聽那孩子說過你的事了，也有跟她約好不要干涉你們兩個的事情。」

「⋯⋯這樣啊。」

經由醫師解釋我才恍然大悟。難怪一整個月都沒看見護理人員進出㛙病房，原來是他們串通好，在我來探病的時候不要打擾她啊。

但是，不對啊。

「既然這樣，那為什麼⋯⋯」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Vy4E6YWk

為什麼剛才要進來病房呢——

「為什麼？喔，因為我毀約啦。」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GLFCqD0TB

柳醫師卻一挑眉梢，無所謂似地聳著肩膀說道。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iTq4ZrYU

「不要搞錯啦，除了病人的最低限度隱私以外，我沒有責任遵守跟那孩子的約定。」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0sBegMsks

「啊？」

他的態度輕描淡寫到彷彿理所當然，我差點沒叫出來。

把我剛才對你的尊重還給我。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xSHnZI6l

很奸詐吧，但這就是大人喔——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柳醫師輕吐舌尖，抬搔了搔那頭蓬鬆的布丁棕短髮，隨即話鋒一轉，有些傷腦筋地嘆了口氣。

「我啊，認為必須和你談談關於那孩子的事。在那之前，我能先聽聽你們相遇的事情嗎？」

㛙的事情。

我們相遇的事情，契機，他想知道這一點。

「⋯⋯好。」

基於他身為㛙主治醫師的身分，我沒有多做猶豫，就將那段如今想來甚是荒唐的經歷，告訴給了他。

因為我想更加了解㛙。我暗自期許，希望柳醫師的出現，能成為更加了解㛙的渠道。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UCNlJIov

——然而，這個念頭卻成為我今日最後悔的決定。

我緩緩述說著和㛙相識當天的事。

孤寂蕭索的病房，似泣非哭的㛙——

當提及我們用西洋棋的勝負立下的賭注時，柳醫師忽然把手掌蓋在自己的臉上，笑了。

「『如果我輸了，你想做什麼都可以』？那孩子居然說了那麼不得了的話嗎⋯⋯真是，所以我才說現在的年輕人不懂得輕重緩急嘛，連醞釀彼此的時間都想省略。哎呀呀，那樣一點都不美嘛。」

「⋯⋯醫師你，不反對我來探望㛙嗎？她的病情很嚴重吧。」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疑問，柳醫師抬起交疊的手輕撫下巴，想了一陣子。

「她沒有跟你說嗎？」

我一愣，「沒有。」

「⋯⋯那不會。畢竟她罹患的又不是什麼傳染病。」聞言，柳醫師一度露出尷尬的神情，苦笑著晃了晃腦袋。「況且，這就是我今天找你來的理由。」

「再怎麼說，你和她都還是未經世事的孩子。所以我想測試看看，測試你，願意對那孩子付出到怎麼樣的地步。

「那孩子忍受太多痛苦了，身為主治醫師，再怎麼輕浮也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負責的病人惡化而坐視不管。我好歹是以救人為天職的醫師啊。」

語畢，柳醫師掃過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吶，樂府悠同學，你對那孩子的病況了解多少呢？」

被對方這樣單刀直入的問，我才發現自己對㛙的病況其實一無所知。

『我啊，半年後就會死，得了這樣的病。』

我頂多只有把她剩餘的時間銘刻於心。

比起我，柳醫師才是更懂㛙的人。我不禁對那樣的醫師產生了類似於嫉妒的幼稚情感。

「⋯⋯醫師，㛙真的，只剩下半年了嗎？」

不過，我還是要問。

非問不可。

「哦？你不相信啊。」柳醫師笑了兩聲。「也是，畢竟撇除身體虛弱，單純從外表著眼的話，她就是個無異於常人的孩子。你覺得這是她惡劣的玩笑話？」

「⋯⋯有可能嗎？」

柳醫師搖搖頭，笑而不語。

「她不是會開那種玩笑的孩子。」

聽見柳醫師這樣說，我才明白。

事到如今，我還是不願意接受事實，仍醜陋、固執地摸索著突破口。

萬一、萬一還有方法能挽回㛙的病情⋯⋯就算只有萬分之一，我也不想放棄。

這時，柳醫師正準備開口，卻在途中停頓下來。

他似乎於心不忍，直到最後才下定決心般，低聲說道。

「用不了多久，那孩子就會離開。」

柳醫師的表情變了。

「明明身為醫師，我救不了她。」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mevUmwZz

一點辦法也沒有——經過壓抑的聲音從柳醫師的口中緩緩溢出。

似是自責，恍若無奈，又參雜了點憂傷。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f4axAl3ni

「⋯⋯呼，對不起，我感情用事過頭了。本來想保持輕鬆愉快談話過程的說。」

反應過來的柳醫師立刻收起失控的情緒。

「事已至此，我就單刀直入的問了。樂府悠同學——你可以保證，自己能陪伴那孩子到最後嗎？」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2nzv9oM0q

不知為何，柳醫師的這句話蘊含了不容置疑的壓迫、質問意味，讓我意識到事態非同小可。

必須認真回答才行。

我於是模仿著柳醫師的動作，伸手撫上下巴認真思索，最後得到了答案。

我在臉上擠出一抹打從心底表達無奈的苦笑，聳了聳肩膀。

沒錯，也只能這樣回答了。

「那要看我能不能在棋盤上贏過她了。」

㛙的實力，有目共睹。

他笑了——笑的玩世不恭，笑的樂此不疲。

這句話彷彿在無形中解開了醫師內心深處的某道枷鎖。

「那是一段相當艱難，艱難得不可思議的挑戰呢。」

「醫師你，也和㛙下過西洋棋嗎？」

「蠻常下的喔，每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就是了～這麼說有點丟臉，對手是我時，那孩子是真的不留情面啊。」

柳醫師抖著肩膀，臉上的陰霾已散，整個人豁然開朗。

「吶，樂府悠同學，你讓我想起了一個故友呢⋯⋯啊啊、原來如此，這次是棋盤嗎，真是令人懷念吶。」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dTW6cycK

我聽不懂醫師在說什麼，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的視線兜兜轉轉，彷彿調整對焦設定的相機畫面般瞬間定格——好似從我身上看見了另一個人的身影。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9SlenJkla

——笑聲漸漸止息。

「樂府悠同學，你知道我最排斥的是什麼嗎？」柳醫師問道。

我搖搖頭，不知道。

「是循規蹈矩。」

說罷，他壞笑著豎起右手食指，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接下來要說的事情，還請你保密了。」

「⋯⋯好。」

我沒有多做猶豫。

如果是主治醫師的判斷，又攸關㛙的事情，我沒有理由拒絕。就算那是㛙想瞞著我的事情也一樣。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WGGk6Atf

得到我的答覆，柳醫師溫柔地笑了。

「就當作我的一廂情願吧——往後，我希望你帶著那孩子去外面看看。」

柳醫師摘下了眼鏡，用白大褂的衣角擦拭。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yUCGbY26A

「㛙的病症已經抵達末期，開始侵蝕身體了。」他將眼鏡重新戴好扶正，說道。「不過嘛，以那孩子的身體狀況，現在還能到外頭去，不會對症狀產生影響。」

咦。

這是什麼意思？

不給我反應的時間，柳醫師深呼吸一口氣，就將冰冷的話語緩緩說出。

「視覺、聽覺、觸覺，這些感官會在患病後的第三年，也就是在生命盡頭的最後幾個月裡緩緩失去。」

——這是錯覺嗎？

心臟一瞬間漏跳了半拍。

我得知驚人真相，捂著胸口，彷彿世界一瞬間失去了色彩。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QoFKr81a

視覺、聽覺、觸覺⋯⋯通通都會失去？

㛙居然，瞞著我這種事情⋯⋯

我沮喪地垂下了頭。

腦海裡浮現㛙的臉龐。

開心的她、虛弱的她，還有初次見面時，面露死寂的她⋯⋯與那樣的㛙一同度過的日子，彷彿頃刻間土崩瓦解。

「因為說了你也聽不懂，所以怪病的正式的學名暫且不論。總之，這是我自己的解讀——失去所有感官，最後無法維持自我而死，那孩子得了這樣的病。」

『我得了這樣的病。』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L2DRYvuj

耳畔剛響起㛙的聲音，就馬上被耳鳴聲遮蔽，彷彿在阻止信息湧入腦海，視線也逐漸模糊起來。

「時間已經不多了。」

話說完了。柳醫師站了起來，輕拍我的肩膀後一推背脊，將我推離他所在的辦公室。

「找個機會帶她出去走走，醫院這邊放心交給我處理。你就在最後的時間裡，儘量創造與那孩子的回憶吧。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那孩子就交給你了。」

語畢，柳醫師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般鬆懈全身，變回了那個慵懶、頹廢的白大褂。

「憑我的本事；憑這個世界救不了她。無能為力、接受現實，並咬牙撐過。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發生，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得承受這種痛苦。大家都一樣。」

對了——站在辦公室前送別我的柳醫師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揮揮手，湊近我的耳朵後輕聲說道。

「你就全力以赴，帶著我的份一起，當個棋盤上的醫師，棋盤上的白大褂——以那孩子為對手，嘗試在棋盤上勝過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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