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二章-下著雨的屋簷，純落子的天空❸

九月下旬，北台灣迎來季節交替。

持續了數月的酷暑逐漸轉涼，天氣迎來變化——雖然一開始濕氣很重且偶爾會下雨，氣候乾燥也是一大主因——於我而言，秋天是個像淡口味茶點一樣，不上不下的季節。

不過，秋天也是最能詮釋何謂多愁善感的季節。

枯黃的葉片跌下樹梢，形狀漂亮的楓葉旋轉著落在人行道，被稀疏的人群踏過，印上鞋底的灰塵，又被風捲起，反覆交替。

我聽過一種說法，日本的人到了五月會因為無法適應新的職場或校園環境，陷入名為「五月病」的職業倦怠期。

那麼到了秋天，部分人經歷季節性憂鬱，對學生來說則是多愁善感時期的現在，是不是該稱作「九月病」呢。

「九月病呀⋯⋯聽起來感覺好浪漫。」㛙吃著我帶來的茶點——這次是馬卡龍和伯爵紅茶，展露春風十里的笑容說道。「會有股把內心埋藏的事情通通說出來的衝動。」

「我懂我懂。」

我點頭表示贊同，伸手撫上胸膛。悶悶的。

「吶，樂府同學。」將最後一塊馬卡龍吞進肚子裡，㛙將外帶杯裡的伯爵紅茶一飲而盡，舔了舔手指。「我覺得啊，真的很謝謝樂府同學。」

突然被她道謝，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甚至感到些微的莫名其妙。

我和㛙認識已經滿一個月了。這一個月以來，我每天都會來探望她。上學時常遲到的我，居然拿到了和㛙見面的全勤獎，還一起經歷了季節的交替。

不可思議。

好不可思議。

這一個月裡，我們每天都會下棋，盤數或多或少，結局也日復一日。

換句話說，我一盤都沒贏過。我沒有放水。

我總是被㛙玩弄於股掌，時至今日也還沒能在棋盤上與她對弈超越十分鐘過。

「用不著道謝，而且我覺得妳搞錯了重點。我還沒贏妳耶？」

我說道，㛙則用「那是樂府同學太弱了」來揶揄我。我爛我驕傲。

隱約感到了一絲安心。

沒錯，只要㛙還沒有敗給我，我還沒有贏過㛙，這段時光就永無止盡。

就仿佛理所當然，就彷彿⋯⋯能夠持續到永遠。

但是，這樣的日子遲早會結束。

「我真的很謝謝樂府同學哦。因為啊，多虧了樂府同學，讓我可以笑著度過無趣的每一天嘛。」㛙坐在折疊病床上晃動著腿，髮梢輕晃，臉上依舊掛著滿足的笑靨。「我覺得啊，自己能認識樂府同學真是太好了。」

——在僅剩不多的時間裡。

「但是，總感覺樂府同學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是嗎。」

「因為你表面上看起來無憂無慮，實際上卻悶悶不樂的呀。」㛙竊笑著說，無憂無慮的是妳才對吧——我則配合著她繞過這個話題。

我隱瞞了一件事，那是什麼？她沒有說出口，我也沒追究。

這彷彿我們兩人默契般的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最終被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keeqf2Eb

喀。

門外有人轉動了門把手，我和㛙同時愣住，望著那人氣定神閒地走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件白大褂，蓄著有些邋遢、東翹一根西翹一根的蓬鬆短髮，駝著的背脊右側，腋下夾著文件夾板，充滿知性的圓框眼鏡下則是一雙黯淡無光的眼睛。

纖細、散發頹廢氣息的白大褂——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從他脖子上掛的名牌⋯⋯不，就算單純從服裝著眼，無視氣質給人的感覺，他顯然是這座醫院的醫師。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3o6lgdOxg

疑似醫師的男人環顧四周，視線兜兜轉轉，最後停在了我身上。

陰鬱的雙眸蘊含著強大知性上下打量，似是在打量我作為人類的真實。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5wsV96EcX

「原來如此，你就是⋯⋯嗯？」

他正要開口，卻像突然發現了什麼似的咂舌一聲，露出不悅的表情朝㛙的方向走去。

「那、那個⋯⋯柳醫師⋯⋯」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2nCPsor8

我聽見聲音回頭，不禁愣了一下——只見㛙迅速將馬卡龍和伯爵紅茶的殘骸藏到身後，裝作沒事似地吹起了口哨。

但是這種程度的小動作，根本瞞不過擁有成年人標籤的醫師，他走到㛙的面前，一把揪起她的衣領後方，向上一提。

「——咿咿！」

㛙的雙腳懸空，陌生的感知讓她的大腦陷入錯亂，不禁害怕地閉上了雙眼——藏在後方的茶點殘骸也隨即映入那位醫師的眼中。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irN1RxydW

看見包裝的瞬間，醫師放下㛙，用極度厭惡的目光來回審視我們。

「不會吧⋯⋯你們⋯⋯」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k1CSmPmkc

他審視我；審視㛙；審視不存在甜點的包裝空殼，和殘留沉澱物的伯爵紅茶外帶杯。

緊張的氣氛籠罩整間病房，就連㛙也罕有地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時光緩緩流逝，恍若漫漫長詩。

最後，彷彿終於審視完無罪的自己，醫師嘆了口氣，開口說道：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iA35x9nk

「你們，開茶會居然不揪我嗎？」

是我的錯覺嗎，這個醫師剛才是不是說了非常無厘頭的話？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能用猝不及防來形容，只見那表面形似醫師的男人突然畫風突變，任由震耳欲聾的咆哮響徹了整間病房。

「㛙！妳、妳這個⋯⋯妳這個騙子！！」

話鋒一轉，他迅速傾下身，把雙手放到被指認為騙子的㛙的肩膀上來回晃蕩。

「咿咿、咿咿咿咿咿——」

形似醫師的男人開始滔滔不絕，我眼睜睜看著㛙的表情越來越糟糕，卻無從阻止。

因為㛙臉上的表情既不是恐懼，也並非不適⋯⋯那是害臊的表情。

他們兩人認識彼此——直覺這樣告訴我，而他很有可能是㛙的主治醫師。

「妳上次說有好吃的一定會分享給醫師耶！說什麼『因為我最喜歡會陪在我身邊的醫師了』這種話，難道全都是騙人的嗎！？」

「別、別把那麼丟臉的事情講出來啦！」

㛙舉起右手，狠狠一拳尻在醫師的右臉頰上，發出了沉頓的悶響。這是我第一次看見㛙動手打人，沒想到一向楚楚可憐的她有這樣的一面。

「嗚呃——！！」

四散的文件彷彿秋日的落葉般在空中飛舞，彷彿遭到嚴重打擊般，醫師旋轉了數圈，以楚楚可憐的姿態倒在了地上。

「㛙、㛙居然打我⋯⋯啊啊，一直照顧著的病患終於萌生了叛逆之心，對我這個主治醫師發起換位血戰了嗎⋯⋯」

醫師一臉悲慟地揪起脖子上掛著的那張代表自身職業的證明，啪一聲摔向地面，餘光一瞥，瞬間射穿了我的心臟。

「既然如此，那醫師我就只能化背叛為玉帛，變身成慾望和憎恨的殉道者⋯⋯慘絕人寰的復仇之鬼了⋯⋯」

這、這傢伙毫不害臊的說了些什麼啊！

話音未落，只見醫師朝天大吼一聲，一個鯉魚打挺迅速起身，拾起地上文件的同時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不對等一下為什麼！？

起初我嘗試掙脫，但奈何醫師的手比我粗壯，身高也高了我半顆頭，不費吹灰之力就將我禁錮在了原地。

「你就別掙扎了。」

他說道，那瞬間，我和醫師四目相對，頓時明白了何謂慾望和憎恨的殉道者⋯⋯何為慘絕人寰的復仇之鬼⋯⋯

「走。」醫師冷冷說道。「我要向你發起換位血戰。」

就這樣，我被那個是否身為醫師還有待商榷的男人一路拖行出病房，現場只留下滿臉茫然、不知所措的㛙在原地「咦、咦⋯⋯為什麼呀？」的呆喃。我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那種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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