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四章-搖曳八音符，樂府中成賦❺

秋季，落花紛飛，橙楓轉轉，拖著搖曳的芒草，逐漸邁向冬季的懷抱。

過了許久，㛙始終沒有放開抱著我的手。

「⋯⋯」

那模樣，就像一隻生怕主人會棄自己而去的可愛小動物，讓人萌生不出推開她的念頭。

「樂府同學你說，會用最真實的一面，面對我，是麼？」

一段時間後，㛙膽怯地鬆開了手，仰起嬌小的頭顱，用水汪汪的視線盯著我看。

「那麼，我想聽聽看你瞞著我的事⋯⋯我猜猜，那件事，應該有關於你的過去？」

「⋯⋯說得也是。嗯啊，妳猜對了。」

我搔搔臉頰，心想該來的還是來了。

於我而言，我有權利，也有理由將這件事隱瞞到底。這是我的過去，我沒有理由將其當作推辭、逃避，博取他人同情的籌碼使用。

權學長為我帶來了勇氣——我不想辜負他的用心，和至今為止處處照顧我們的柳醫師的努力。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1JEbMgJH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讓㛙受傷了。

「故事很長，可能會聽到睡著喔。」

「才不會呢。」㛙笑了兩聲，她的臉頰微紅，語調卻像個沒事人一樣充滿活力。「因為，那是屬於樂府同學的故事啊。我想要更了解樂府同學一點。」

「⋯⋯到床上那邊說吧。」

「嗯嗯！不過——既然樂府同學都說會無聊到睡著了，那我就勉為其難，把它當作搖籃曲細細品味也不是不可以哦？」

「喂喂，如果妳真的睡著，那我該如何是好啊？」

「嗯？當然是趁我熟睡的時候，把握機會對我上下其手，盡情宣洩樂府同學作為男性的——好痛！樂府同學你怎麼能打女生！！」

「只是輕輕敲一下而已。」㛙淚眼汪汪地撫著頭，逗趣的模樣讓我忍不住發笑。「真是的，這種反應總感覺似曾相識，究竟是像到誰啊⋯⋯」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f8bckEaJW

這麼一想，腦中浮現的是茵又哭又鬧的模樣。

「咦？樂府同學在外面還有別的女人嗎？」

聞言，㛙故弄玄虛地一歪脖頸，指尖一點桃唇，揚起一抹小惡魔般的笑。

「樂府同學是花心大蘿蔔！」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UL5jsuTe

「是、是。」

床沿邊，我們肩並肩相互依偎，我有些害臊，卻是無可奈何。

打開窗戶，新鮮的秋風撫過耳際，讓緊貼臉頰的髮絲翻飛起舞。

㛙喜聞樂見地晃著大腿，看起來很是高興。

她的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芬芳。

我感受著身邊傳來的氣息與溫度，竟是那般柔軟。

好溫暖，好清淨。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31nEj78Zu

好舒服吶。

⋯⋯嗯，差不多了吧。

是時候了，我闔上雙眼，醞釀著準備打開生鏽已久的感性開關。

摸索一陣子後，我乘著油然而生的情感湧動，任憑思緒隨風飛舞，將記憶拉回到遙遠的過去。

「我曾經，有一個夢想。」

「噗哧～」

「⋯⋯幹嘛啦？」

「夢想這個詞不契合樂府同學。」

「我知道。但至少，那個追逐夢想的我確實存在。我要說的就是那時候的事。」

「嗯。」

「至於我所說的夢想⋯⋯」

我閉上眼睛，開始回憶過去。

夢想——以此作為開頭，令我想起了從前常掛在嘴邊的，不切實際的虛幻言語。

每個人小時候都有懷著赤子之心，任憑身軀馳騁追逐夢想的時候。

我例外。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0qriVsz5n

我是個平凡無奇，沒什麼朋友的孩子，平時不是看著窗外發呆，就是獨自盯著教室的天花板感慨萬千，暗歎上學有多麽無聊等等，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思考這番哲學之言。

大家做什麼，我就跟著做。

風往哪裡吹，我便往哪裡倒。

我沒有主見、天真無邪，缺乏即使付出一切也想達成的目標。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4b3COgdV

夢想。

母親總說那一天——得到夢想的日子遲早會到來，懵懵懂懂的我也照單全收。

然而隨著時間過去，我開始厭倦了彷彿活在狹窄輸送帶上的人生。

毫無波瀾的生活持續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一天到來為止，才匆匆結束。

那是我小學四年級的一次戶外教學。

在斗轉星移的天文館裡，我遇見了屬於我的「第一次」。

月色靜謐，星光璀璨。

我於吉星高照的星象儀下，初次邂逅了「詩」的存在。

我找到了。

找到能令我醉心於天地間的東西。

短短幾行文字，為年幼的我造成劇烈衝擊。

我也想寫出能打動人心的作品——這樣，或許能稍微撫平母親紊亂的心。

我想寫出讓母親高興的詩。

懷著單純的初衷，年僅九歲的我一頭栽進了文壇的世界裡。

我擁有天賦，一出道便自眾多小學生中脫穎而出，靠著卓越的才能，成為大人們口中的「神童」、「才子」。

樂府悠——愜意的氣度、聰穎的才能，這就是我。

『悠閒愜意度狹間，絕妙好辭府中衍』

這是我與生俱來被賦予的使命。

我喜歡寫詩，喜歡的不得了。

詩賦予了我靈魂——讓我擁有成為作家的夢想，過著幸福快樂的每一天。

那時的我，無比快樂。

寫出來的文字，熠熠生輝。

對此，母親很是欣慰，總是誇獎我「好棒」、「好厲害」，並輕輕撫摸我的頭。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oktrWgIn

言猶在耳，歷歷在目。

『我以後一定會成為最最最偉大的作家，要當第一名！』

『是嗎，那～我就當個默默在背後支撐悠的好母親好了。來，打勾勾——答應我，悠之後啊，一定要達成夢想哦。』

『——嗯！』

勾起了指誓，立下了約定。

那時，母親掩住嘴，打從心底笑了出來。

『媽媽相信你。』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rvOO4pRu

這樣子，算是有讓母親幸福了嗎？當時的我不得而知，只是持續揮舞上天賜予自己的才能，毫無節制的揮霍天賦。

為了完成作品，我甘願燃燒油盡燈枯的身軀，斷送風中殘燭的生命，只為寫出完美的詩句。

我有著這般視死如歸的覺悟。

卻狠狠地碰壁了。

當靈魂被慾望沖刷，赤子之心被磨平，我開始注重輸贏，在乎成敗——無視自己的本心，為了贏而寫，為了得獎在所不惜。

我被競爭蒙蔽了雙眼，夢想的天秤逐漸傾斜，一去，不復返。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QNe7Zs9d

報應很快降臨。

不知何時，我察覺自己的詩和剛出道時相比，出現了停滯不前的趨勢⋯⋯不，豈止是停滯，簡直是退步了的程度。

起先升上國中還游刃有餘，能以日積月累的詞彙量及經驗、語感取勝，獲得獎項倒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但升上高中後就不同了。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34dHZMV4x

我被現實狠狠抽了一巴掌。

在競爭相較國中更為激烈、群雄逐鹿的高中生活中，才華洋溢的傢伙多如牛毛，比我優秀的人才比比皆是。

在這裡，僅靠堆砌來的詞藻和敷衍塞責的文字，利用這種小伎倆是無法生存的。

起先自信滿滿的自己，在一次又一次失敗中，嚐到了無能為力的痛苦。

看著那些人身上綻放的光芒——經過沉澱的靈魂，因為清晰的夢想而散發的極光，我便打從心底痛恨起自己。

好耀眼⋯⋯

好熾熱⋯⋯

好痛苦⋯⋯

與他們相比，自己又算什麼——沒有沉澱過的靈魂？市儈匠氣的寫手？江郎才盡的天才？

——看似平靜的教室裡，撕碎的稿紙飛舞，折斷的鉛筆數不勝數。

不甘心⋯⋯

好不甘心⋯⋯

鐘聲悄然過去，教室亦成空虛，可嘆落葉飄零，我投注了近乎瘋狂的專注力，忘我地埋首創作。

然而回過神來，桌上的稿紙依舊渺茫，白的發慌，僅僅覆蓋著前一張稿紙用力過猛的痕跡。

啊啊、啊啊啊⋯⋯

那抹帶著痕跡的白就彷彿一面映射自我心靈的鏡子，從中投射出一覽無遺的空洞。

——自己在數年間僅憑天賦創作，竟然完全沒有洗鍊自己的想法。

這樣的自己，注定迷失方向。

我在升上高中時耗盡了所有才華，成了一具只有空殼，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華而不實。

——枯燥單一。

——沒有靈魂。

往昔的身形，彼時的憧憬⋯⋯作為初衷的母親消逝，曾經追逐的夢想消失。

如果可以，我好想回到過去。

暫停時間，一眨眼，背對命運，回到那段充滿幸福的時光。

『媽媽相信你。』

短短一句話語，卻道盡了千言萬語。

那段約定，那道低語——

伴隨我的逃避，俱成月光下的淚水消弭。

我選擇放棄，催眠自己之前的一切毫無意義可言，是童言無忌的癡人說夢。

我選擇再一次變回那個漫無目的，沒有夢想，隨波逐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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