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序章-『』

她曾經說過，棋盤的世界對自己來說，就好比一望無際，看不到頭的天空那樣廣闊。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frjlo8gT

——親手佈下的棋子，則是自己存在過的足跡。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fDRmJC5Gl

這聽來文縐縐的比喻，是她用盡一生留下的評語。

如果將人生比喻為棋盤，棋路置換成星座，那麼整面天空，無疑是她的囊中之物；獨屬於她的星羅棋布。

——換句話說，她的人生也只局限在這一片渺小的棋盤裡。

意識回到現實，清脆的落子聲響起。

「我也好想擁有那樣的未來喔⋯⋯像自由移動棋子那樣，在不需要他人干涉的人生中盡情奔跑、玩樂、橫衝直撞的未來。」

那樣，肯定很幸福！

她說道。今天是假日，我照常跪坐在病床前和她鬥智鬥勇，無視她的願想，滿腦子只想著戰勝她。

此起彼落的清脆聲響迴盪在盤面上。

皇后虎視眈眈，士兵舉劍揮砍，騎士來回周旋，主教出其不意，城堡橫衝直撞⋯⋯一切攻擊，都直指棋盤角落，那枚勢單力薄的國王棋子。

西洋棋——零和有限遊戲的代表。如果雙方都走最佳路線，遊戲的結論即為平手，沒有任何辯論空間。

當然，能做到這種事的人類並不存在，這只是被人類的求知慾染指的棋盤，為了滿足扭曲的慾望，絞盡腦汁勉強吐出的答案而已。

我想說的是，世界上不存在那麼完美的對弈過程。只要是人類都會失誤，被情感左右，形成一股屬於自己的調動風格——也就是所謂的棋風。

棋盤上，面對我勢如破竹的蠻橫進攻，她凝視盤面，抬手移動C4的主教進行牽制，迅速組織起像樣的防禦。

她的王已經入堡，身處還算安全的角落，因此防守起來游刃有餘。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5DdDRtxG

「⋯⋯攻不進去。」

雙方不斷下子，在黑白相間的格子上激烈交鋒。

戰況緊鑼密鼓，很快來到中盤。我開始感到焦躁。方才一瞬間產生的破綻眨眼間已經密合，變得嚴絲合縫。

她總是能在對弈進行到如火如荼的關鍵時刻一眼看穿盤面局勢。

引誘我露出破綻，加以反擊、將一面倒的戰況宛如變魔術般瞬間逆轉。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V5DdWFMq

那是我所缺乏的技巧⋯⋯不，應該說，那是只屬於她，僅有她才能盡情施展的招數。

讓針線穿過針頭那般縝密佈陣，看似窩囊避戰的迂迴戰術——她抓準機會，將棋子化作手牌一一打出，迴避牽制、創造破綻，如此反覆，造就了一環扣一環，猶如濤濤江水連綿不絕的恐怖反擊。

啪嗒，如浪花拍打礁石般清脆。

啪嗒，如雷電轟鳴大地般震顫。

最終，這盤棋在少女精彩絕倫的調動下，以我的敗北宣布告終。

「好～結束！加上這盤，總計是我第一百九十二回勝利。那麼～收拾棋子的工作也照例交給你囉，手下敗將先生。」

「——又輸了。」

似乎聽出了我話語中的不甘，上頭響起一陣風鈴般清脆的笑聲——是她。

簡直是幸災樂禍。我皺起眉頭，忿忿不平地收拾起盤外的死棋——至今已經重複無數次，宛如例行公事的動作。

側眼向上，穿著潔白病人服的她映入眼簾。

那是一如既往春風十里般的打趣微笑，看在此刻慘敗的我眼中，只感覺到滿滿的惡意。

「⋯⋯笑什麼啦？」

「嗯，敗者的懊惱表情實在很有趣。」

她戲謔地點頭，吞下了屬於勝利者的果實——用她的話來說，就是獨屬於敗者的懊惱表情。

我撇開視線，和手上的棋子大眼瞪小眼。

「下次、下次我一定會贏過妳⋯⋯」

「嗯～可你上次不也這麼說了？沒辦法信守承諾的男孩子不值得信任呢。」

「少、少囉嗦！」

她的話無疑潑了我一桶冷水，我不禁加大音量掩飾噴湧而出的害臊。

聞言，彷彿以我的狼狽與窘迫為快樂泉源那樣，她又笑了，抖顫著肩膀、搧動發燙的臉頰，打開了病床旁的窗戶。

風吹了進來，騷亂了她的過肩長髮，病床側邊，那雙宛如女鬼般白皙的雙腿正不安分地來回晃動著。她說道：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4WETLUL1

「但～你已經了累積不少經驗不是？經驗。喏，你瞧瞧，剛才那盤不就下得不錯。」她說道。「至少有機會啦，未來可期哦。」

她指的並不是下『西洋棋』的經驗，而是和她『對弈』的經驗。傲慢無禮，霸道無章，卻是實至名歸、刻骨銘心的真實。

「⋯⋯剛才那盤，妳偷偷放水了吧？」

我在腦中復盤剛才的棋局，有意無意地提起那枚不合理。

「你說呢～」她似笑非笑。

我又嘆了口氣，啼笑皆非。

她說的沒錯，自從我不時來到這裡與她下棋已經過了兩個月，不過這段時間我一次都沒贏過，一直都是被壓制的那一方。

剛才那盤棋也是，雖然沒有明說，但很顯然，她在中途做了些讓步。光是那樣的破綻就足以讓我與之纏鬥⋯⋯真不知該開心還是生氣。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IzVxN80o

「究竟是缺少了什麼呢～⋯⋯」

凝視白茫茫的天花板，不禁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每逢對弈途中，雙方棋子的路線脫離定跡交錯分歧，我總會隱約察覺到一絲異樣。

那是在平穩起伏的呼吸中穿插的劇烈違和，而我確信，與她的差距就在那裡。

用異能描述太過抽象，用技巧來表達又過於平淡⋯⋯我不置可否。

那是我至今不曾觸碰到的境界。

「缺少了什麼，是嗎～？」

聞言，少女盤起雙腿，若有所思地輕撫著下巴。

「要我說，下棋本身就是在模擬一場戰爭，我想最重要的就是冷靜。冷靜比什麼都重要。你啊，就是因為無法冷靜下來觀察棋盤上的變化，才總是被我耍的團團轉哦。」

冷靜——這就是她的答案，和我相去甚遠。

說罷，她望向窗外，嘴角揚起淺笑。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yjbqXAwyw

「噯，如果你真的贏了，就可以不用再來這裡囉。」

她的聲音很輕，傳到我耳裡卻聽得十分清楚。

「我沒關係的，因為啊——」

「停。」

話音未落，我立刻伸出手掌打斷她下半段即將脫口的話語。

「我啊，不求回報，而且討厭單方面的付出與施捨。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對我來說，絕對不是因為被強迫，而是因為妳才來到這裡。我是為了妳而來的。」

「⋯⋯⋯⋯⋯是、是。」

她笑了出來，扳起嘴唇，看似不經意，露出了不懷好意的揶揄表情。

「換句話說，直到我離開前，你每天都會來探望我囉～？」

感受著那股逐漸變質的情感，我苦笑了一聲後說道：「⋯⋯明知故問，隨妳怎麼解讀啦。」

「什麼嘛，真不坦率。」

她凝視我的雙眸彷彿倒映漆黑夜色的珍珠，散發出粼粼波光，投射我淡淡漠漠的身影。

藍天。白雲。還有她的身影。

我看了眼手錶，時間差不多到了。

我將棋子重新擺放整齊後站了起來。

「走了？」

「嗯。」

多說無益，憑我們之間的關係沒有必要做無所謂的寒暄。

然而今天似乎不太一樣，她從背後叫住了搭上門把手的我。

我回過頭去，正好和她四目相對。

不知為何，那對烏黑的雙眸看著有些寂寞，就像想起什麼似的，正在哀聲嘆氣。

她想說什麼？

「你啊，總有一天會超越停滯不前的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吧⋯⋯

「到時候，要記得跟天上的星星打招呼喔。」

用這段話來道別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了⋯⋯我很希望能夠這麼想，卻在這段話裡聽出了不同於以往的弦外之音。

她想表達什麼，不言而喻。

「那麼下次見了，一路順風。」

微醺的秋風撫過臉頰，與她的低語一同打入耳畔，陽光從窗台灑落，一瞬間，我將她的病人服錯看成了繽紛閃耀的絢爛洋裝。

——一路順風。

心臟漏了一拍。

我強忍住心中動搖，咬牙邁開腳步，離開了醫院。

「⋯⋯一路順風。」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那之後過了四個月，她成為星星，帶著未了的心願拋下棋盤，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而我時至今日，仍然無法忘記她的笑容。

就像棋子與棋子間碰撞所產生的火花，我與她在醫院裡一同度過的時光在半年間轉瞬即逝。

我抬頭望天空，曾經的一幕幕，正伴隨那段空白日常的剪影在星河的縫隙間閃爍。

或許，我在那堆耀眼的星辰裡和她對上眼了也未可知。

充滿活力的笑聲在耳邊來回打轉。

我們一同聊天、下棋、放聲大笑的日子，再到彼此強忍淚水，沉默著告別的那天，無數回憶翻騰流轉，飄舞於星空之上。

——這是一段很無聊很無聊，屬於我和她之間⋯⋯由一副棋盤與一枚棋子為起點，所譜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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