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滾殺契 Rᴏᴄᴋ 'N' Kɪʟʟ - Track 14：恐懼香酥脆

　　女孩面對著一棟正被熊熊大火燃燒的房子。周遭的空氣因高溫而扭曲翻騰，建材被燒得劈啪作響，整棟房屋彷彿正在放聲尖叫。濃煙層層堆疊，一道女人的身影卻從火場裡踉蹌走了出來。她搖搖晃晃、關節以不自然的方式扭曲，如同喪屍般來到女孩面前。燒焦的肉味混合著類似木炭的氣味，刺激著她的鼻腔。

　　「小珍……小珍……」女人的臉部和身體已經被燒得焦黑、變形。她的手指張牙舞爪，皮膚完全炭化，呈現出深黑色的焦層；脆裂的皮肉縫隙間還不斷滲出血液和脂肪組織，就像是活生生從地獄來的怪物——也確實是如此。

　　燒焦的女人離她愈來愈近。她的眼球暴露在外，瞪著一對黯淡無光又乾裂的眼球。「小珍……為什麼妳不跟媽咪一起走？為什麼？」她乾枯的嘴唇扯開，露出焦黃的牙齒，伴隨著令人窒息的焦臭。「我的寶貝，我會等妳……直到妳答應的那天……」她牽連著脆片狀皮膚的手緩緩伸出，指尖撫上女孩的鼻尖——

　　「啊啊啊啊啊！」珍從床上尖叫著驚醒，渾身都在顫抖，幾乎快喘不過氣。她的額頭全都是冷汗，床單也幾乎被浸濕。

　　「小珍！妳終於醒了！」守在床邊的亨利激動跳起身，連忙湊上前查看她。

　　「我……現在是？」珍惶恐不安左右張望。腦袋裡逐漸浮現不久之前的創傷，對比現在的情境實在好不真實。「我、我還活著？」

　　「沒事了，深呼吸。那些混蛋都被幹掉了，妳現在很安全。」亨利緊緊握住她的手，翠綠色的雙瞳沉著而堅定。「只要我在妳身邊，就沒人能傷害妳……」他將她擁進懷裡，輕撫著她的後腦勺。

　　只不過，她的鼻腔裡還隱約還殘留著一絲燒焦的氣味。

　　⛧

　　恩爵嘴裡叼著牙刷從浴室晃進客廳，看見克里斯面有難色盯著新聞頻道。「怎麼了？幹嘛一副快吐的臉？」

　　「你自己看，這案子也太噁爛了吧……」克里斯用遙控器指向螢幕。新聞正在報導：有人在卡盧比托露營區附近的森林遛狗時，發現一台被棄置的露營車。他一靠近車子就聞到淡淡的腐臭味，還夾帶著血腥味和潮濕氣味。

　　他探頭往車窗裡一看，赫然發現車內到處都沾滿深色的奇怪液體——目擊者接受採訪時描述：那些東西是一團團形狀不明的泥狀物，裡頭還混著已經凝固、凍結的深色血塊和碎肉。經法醫初步勘驗，那些東西疑似是被攪爛的人體組織——「超噁，我差點吐出來。」電視裡的目擊者一邊吸著手裡的思樂冰喝，一邊慢吞吞回憶。「那樣子有點像是冷凍的雞肉……膠質的部分還像是果凍的感覺。」總而言之，有人在露營車裡被「攪碎成稀巴爛」，至於相關跡證警方還在持續調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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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還真是有創意。」恩爵口齒不清說著。「幸好發生在下雪天，不然夏天悶在車裡，案發現場應該會更恐怖吧。」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才會讓他這樣大費周章呢……」克里斯思忖著拍立得殺手的動機（畢竟不用想也知道是他幹的）。

　　「也許他只是愉悅犯吧——就是那種單純從殺人中得到快感，就算弄得亂七八糟也沒差。」恩爵邊說邊晃回浴室裡。

　　「話說回來，你那個傳送器不是弄丟了嗎？那這樣還有什麼方法能找到他的位置？」克里斯追問。畢竟自從他們在聖誕夜前幾天遇到拍立得殺手之後，就再也沒任何關於他的消息了。

　　「還記得我們想過去找和他簽約的小孩嗎？」恩爵從浴室探出頭。「這附近的學校也沒幾間，下手應該不難吧？」

　　克里斯突然靈光乍現：「等一下，我記得九月初有個小惡霸在家後院被吊死的命案……」他想起當時員警萊利曼．斯跩剋還特地打來跟他抱怨這件事。「小惡霸布魯斯案」那兇殘又帶有惡趣味的殺戮作風，再加上找不到任何跡證的相似之處……絕對就是拍立得殺手所為。「搞不好他的簽約者和那個小惡霸讀的就是同一間學校啊……我之前怎麼都沒想到？」

　　當初那件案子是萊利曼負責的，他肯定掌握了布魯斯的仇人名單——只不過那傢伙絕對死都不會跟自己透露。克里斯皺起眉頭，在心裡盤算：要是能潛進警局檔案庫，翻出他執勤時留下的紀錄，或許就能找到蛛絲馬跡……但轉念一想，這種事難度簡直高得要命，他忍不住重重嘆了一口氣。

　　恩爵走出浴室，順手端起桌上克里斯幫他泡好的咖啡。「這麼說好像有道理……那個被吊死的小惡霸八成是惹到簽約者，才被拍立得殺手幹掉的。」

　　「問題是現在學校都放寒假了……看來只好以學區為中心慢慢擴大調查。」克里斯雙手抱胸，眉頭深鎖。

　　「哎呀，那就等開學再查吧，你還是先讓自己放個假比較實在……」恩爵指了指桌上堆得像山一樣高的文件——除了麥特芬恩的委託之外，克里斯還有一堆瑣碎的徵信案子得處理。

　　「等等，你以前是天使欸，總該會點什麼技能吧？比如內建GPS、還是讀心術之類的？……拿來當偵探助理剛剛好啊。」克里斯這才想起恩爵的存在（畢竟他已經習慣這傢伙整天賴在家裡無所事事）。「你能不能開個天眼，或是用什麼超能力來幫忙找人、分擔一下工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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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嘛……其實我以前也沒真的開過什麼天眼啦，現在更不行了。自從被炒魷魚、貶成墮天使之後，只剩幾根毛可以用而已……而且還會有副作用。」恩爵心虛抓抓腦袋，三隻眼睛瞥向另一邊。

　　「我原本的義務是幫上帝管理物質世界，順便當祂的坐騎——不要看我這樣，我以前可是超然物外、對一切世俗都沒興趣的。但後來被老闆發現我逐漸產生出自己的慾望，又開始沉迷於物質世界，祂就看我不順眼……所以我才選擇墮落。」他停頓一下，抿了口咖啡，嘆了口氣。「現在嘛……我只能慢慢摸索自己到底還剩下什麼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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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剩下的能力，大概就只有泡夜店跟看辣妹吧。」克里斯面露無奈，放棄追問下去，順手把新聞頻道轉台。

　　⛧

　　「乖兒子，怎麼樣？那個叫小珍的女孩還好嗎？」一大早，羅奇的媽突然走進客廳，對著正坐在地上、死盯著電視螢幕專心打《快打旋風》的羅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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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羅奇忙著和奈提廝殺，頭也不回。

　　「你前天不是說她生病了嗎？這樣的話，可以請你幫我帶點吃的給她嗎？」羅奇媽雖然嘴上詢問，卻一樣沒等他答覆，自顧自把一籃子的食物放在他身旁。「那就拜託你囉！裡面有你爸烤的雞肉派還有我煮的濃湯，一定要幫我拿給人家唷！」

　　「好啦，知道了……」羅奇的心神一分，當場被奈提的角色放必殺技 KO。「煩欸，我輸了。」他頹喪放下搖桿。

　　於是不久之後，他和奈提又回到了卡盧比托露營區——的邊界；由於亨利為了避免調查「肉泥夫婦」露營車的警方找上門惹麻煩，才特地把車子開到離案發現場較遠的區域。也幸好上次他們的作戰計畫很成功：奈提用換物能力把羅奇跟帕迪堆的雪人「極寒．終焉武裝．凍獄兵王X」（名字用膝蓋想也知道是帕迪取的）和夫婦露營車裡的珍對調，才把她救了出來。

　　「不過，到底為什麼巴風特先生會把傳送器吞掉啊？」羅奇在事後好奇詢問奈提，他卻事不關己回答：「我哪知道。」

　　抵達露營區後，羅奇一下車，立刻又像上次來這裡一樣猛打哆嗦。「你上次到底有沒有跟亨利要電話啊？叫他直接出來拿東西就好，我們就能閃人了……」他催促奈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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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才懶得要。」奈提一副吊兒郎當，又從外套拿出香菸糖叼進嘴裡。「像他那種怪胎，要是喝醉了半夜打來跟我談情說愛，我萬一嘴賤回了一句，不就得陪他殉情了嗎？」

　　「到底在說三小……」羅奇吸吸鼻子，屢次別無選擇讓他實在很不爽。不過好在他們這次沒發現什麼詭異的雪人或血跡，很順利就找到了亨利和珍的露營車。

　　他們看見亨利就坐在車旁搭起的摺疊桌椅上，手裡握一罐啤酒。他的神情渙散，滿臉憔悴，眼眶和鼻頭都紅通通的，活像是被老婆趕出家門的落魄酒鬼「嗨。」他見到他們只是簡單打了聲招呼，散亂的瀏海垂掛在他眼前，整個人的氣色看起來凌亂不堪。

　　「呃，那個……我媽要我拿東西給……給小珍……」羅奇支支吾吾，把手裡的籃子往亨利的方向遞去，巴不得對方直接拿走，好讓自己不用繼續尷尬下去。

　　「噢，她在裡面休息……你可以自己進去拿給她。」亨利的眼神始終盯著手裡的啤酒，完全沒打算伸手接過去。

　　「快去啊，小鬼，我在外面等你。」奈提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然後單手從地上捏起雪球砸向亨利，像在測試什麼時候才能砸得他有反應。「記得要好好跟人家說話喔。」奈提露出友善的笑容，對羅奇來說卻諷刺到不行。

　　「呃啊啊……好啦，混帳……」羅奇咬緊牙關，硬著頭皮往車門走去。他之所以這麼排斥和珍交流，是因為他不太懂這個女生到底在想什麼；再加上她就像一隻只要一靠近就會豎起毛皮威嚇的野貓，讓他十分卻步——但她似乎又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和神秘感，讓他難以捉摸……不管怎樣，和她交流可能全程都得硬著頭皮、忍受那種難以言喻的精神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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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羅奇走進露營車內，裡頭沒開燈，氣氛陰暗又帶有壓抑感。他看見車子深處垂著一道紫色的隔簾——那裡應該就是珍的床鋪。「呃……小、小珍？妳在這裡嗎？」羅奇第一次用親暱的小名來叫喊她，彆扭的感覺使他不由自主又開始結巴。「我媽要我拿吃的來給妳……」

　　「唰——」隔簾被掀開一道縫隙。珍的半張臉探了出來，斗大的翠綠色眼珠直勾勾盯著羅奇這個不速之客。「……為什麼她會要你送食物來？」她冷冷質問，語氣充滿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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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因為她在街上碰到你哥，然後……想到自己剛好煮太多……」羅奇支支吾吾，實在難以啟齒——畢竟爸媽原本是想邀她來家裡作客，還有自己後來對媽媽謊稱她是生病才不能來的事。「所以，她就叫我拿一些食物過來……」

　　珍沉默了半晌，眼神如利刃般瞧了瞧羅奇手中的籃子，又瞥回來死死盯著他。這段沉寂對羅奇來說彷彿過了好幾個小時；他深怕下一秒對方就會抄起什麼武器朝他丟過來。幸好她只是伸出手，指向一旁的置物平台，幽幽開口：「放在那裡就好。」

　　「呃……好。」羅奇像生鏽的木偶，動作僵硬把籃子放下。他原本想轉身直接逃走，但腦海閃過她上次差點被奇怪夫婦燒死的經歷，良心讓他硬生生停下腳步，鼓起勇氣問：「妳、妳……還好嗎？」

　　珍眨了眨眼，原本繃緊的神情恢復成冷酷的模樣，「不是很好。」

　　「那個……他、他們……到底對妳……」羅奇話還沒組織好就說出口，緊張到連語法都亂掉。

　　「知道這些對你有什麼意義？」珍依然戒備著，臉龐隱沒在隔簾投下的陰影裡，壓得他喘不過氣。

　　「沒意義……就只是……下學期我們要同班了，我就想……關心一下。」羅奇覺得自己像在拆解一顆未爆彈，說錯一個字就可能被炸死。「我真的沒有惡意……真的。」

　　珍抿了抿嘴，雙眼彷彿直接看穿他的肉體、凝視著靈魂深處。「你真的想聽嗎？……或許對你來說，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才不咧、我想聽。」羅奇吞吞吐吐，硬是擠出直截了當的答覆。心想自己都看過她跟她哥那部悲慘身世的電影了，上次的事應該嚇不倒他。

　　羅奇這才驚覺，她的皮膚蒼白得異常，幾乎快和髮色融在一起；泛紅的眼眶緊鄰著黑眼圈，使整個人的氣色看起來更憔悴不堪。她端起馬克杯抿了一口水，才開始講述那對古怪夫婦是怎麼接近她、又是怎麼把她拐走的。

　　羅奇因此當下太過緊張，腦袋裡只記得她零碎的敘述。總之，那對夫婦不是嗑藥嗑瘋了，就是精神有問題。他們膝下無子，一直想要有個「孩子」陪他們一起去死。

　　他們可能早就盯上珍，甚至潛伏在她和亨利的露營車附近，暗中觀察他們的作息。剛好他們也是以露營車為家，所以在犯案那天就假裝自己是新搬來的鄰居，開口跟亨利要一些空酒瓶換錢，趁機開槍幹掉了他。

　　當下聽到槍聲趕出來的珍，立刻就被他們擄走。羅奇這才突然想起，當時帕迪出現時，巴風特先生在雪地裡胡亂啃咬的那條紫色圍巾，應該就是珍被抓走後遺落的——這解釋了為什麼山羊會把他們傳送到她被囚禁的地方。

　　珍說，親眼目睹哥哥慘死、又被暴力拖走，確實讓她受了不小的驚嚇。但真正引發她創傷、把她逼到崩潰的，是那對夫婦企圖帶她自盡的行徑——才會讓她在櫃子裡嚇成那副模樣。

　　「你有體會過，跟一群發瘋的人共處一室，甚至可能一輩子嗎？」珍忽然反問他。

　　「蛤？什麼？」羅奇愣住，這才回過神來，不知為何隱約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

　　「我那個所謂『家』的地方，待在裡面就像在服永無止盡的刑期……你被囚禁著，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卻沒有人會來救你。而你受過的創傷，也只能硬靠時間慢慢沖淡。」珍的聲音平靜卻沉重，讓羅奇不知該怎麼回應，只能靜靜聽著她講。

　　「他們不會在乎你受了多少委屈和創傷，只覺得能讓你活下去就應該感恩……但矛盾的是，『那個女人』總是想殺我、想帶我去死。」

　　這裡的「她」指的應該就是珍的母親——蘿娜。羅奇雖然很早就從電影裡得知，但他還是裝傻問：「妳說的『她』……是誰啊？」

　　「那個生下我的女人，她每個晚上都會到夢裡來找我。」珍微微抬起頭，明顯很排斥「母親」這個稱呼。她翠綠的雙眼透過散亂的瀏海望向羅奇，眼神意味深長。「你有被惡夢追逐過的那種經驗嗎？……就是由創傷或罪惡感所組成的東西。」

　　羅奇抿著嘴，左思右想。「我曾經被我指定的第一個受害者的怨靈追殺過……這樣算嗎？」他回憶起很久以前，惡霸布魯斯那張雞掰的鬼臉。「只不過時間久了，我慢慢麻木，他就消失了……」

　　「我每天只要一睡著，那個女人、那棟該死的房子、整片火海……他們都會出現在我眼前。」珍的十指死死抓著棉被，聲音顫抖。她毫不在意羅奇能不能理解，一口氣把自己的陰霾傾瀉出來。「她總是想帶我走，要我陪她葬身火海……」

　　羅奇發覺那股燒焦味愈來愈重了。是車裡什麼東西過熱了嗎？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我不照她的意思去做就是錯的？是不是只要跟她一起去死，就不用再承擔這些創傷和後遺症？可是我又出於本能想活下去……」珍繼續說著。

　　羅奇猛然意識到，那焦味並不是來自車內，而是從外頭滲進來的——不知為何，窗外已經呈現黃昏景象，泛黃又帶橘的光芒灑了進來，把整個車廂染得一片橘亮……不對啊，算算時間現在根本還只是下午而已！

　　「等等……妳等我一下！」羅奇快步湊到到車窗邊，卻赫然發現外頭已經不是原本車子停放的冰天雪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涼的郊區，而正前方只矗立著一棟被熊熊烈火吞噬的房子；原來那灑進車裡的橙黃光芒根本就不是夕陽餘暉，而是那場火海的反射。

　　「這……這到底是三小啊啊啊？」羅奇對眼前的景象完全不敢置信，整個人貼上擋風玻璃，死盯著外頭因高溫而扭曲翻騰的空氣。感覺只要一開門，就會立刻被熱浪活活吞沒。

　　「怎、怎麼會……」珍也慌張湊到他身旁，同樣難以置信瞪著眼前的光景。她的聲音又開始顫抖，像跳針的老唱盤一樣斷斷續續。「為什麼……為什麼我們會在這裡？」

　　「我不知道……」羅奇滿臉驚愕，凝視著那團烈焰中若隱若現的建築剪影。那棟房子對他來說格外眼熟——正是亨利的電影裡，最後被他母親親手點燃的家。難道……他們是被捲進了珍的精神創傷所構成的異空間了？

　　「怎麼辦？亨利不在……我不知道要怎麼辦……」珍抱著腦袋蹲坐下來，整個人開始顫抖，像上次一樣又陷入了恐慌狀態。

　　羅奇的目光忽然注意到房子前方有一道詭異的身影——那是一個全身燃燒的人影，正張牙舞爪朝他們逼近。那身影瘦得幾乎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被滾燙火焰包裹住；而他所經過的地方都會留下燃燒著的橙紅火光，行跡猶如一條火蛇在地面上蔓延。

　　「小珍……小珍……」伴隨著烈火身影的緩緩逼近，一道刺耳又乾裂的嗓音鑽進了羅奇的腦海，彷彿是來自地獄的亡靈低喚——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女人——結合珍剛才的說詞，他幾乎可以確定，那個在火焰中哀號的，不就是珍的母親嗎？

　　「小珍……妳為什麼還不跟媽咪一起走？」第二次的呼喊讓羅奇徹底肯定：珍的母親以怨靈的姿態來找他們索命了！更確切的說——是要找她女兒索命。

　　只見她忽然閃現般向前逼近，快得幾乎像瞬間移動。她的存在讓四周空氣也跟著扭曲變形——也就是說，只要她再靠近露營車一步，整台車都可能瞬間被點燃，把他們一起燒成灰燼。察覺到這點，羅奇全身的細胞立刻放聲尖叫。他怎麼也沒料到，電影裡那近乎瘋狂的女人會以這樣的姿態重現在他面前。

　　他瞥見瑟縮在車角、全身發抖的珍，逼迫自己冷靜下來行動。他當機立斷衝到駕駛座查看——可惡！鑰匙不在上面！不過旁邊倒是有支滅火器……但區區一支滅火器，有辦法對付一個全身著火、還會瞬間移動的殭屍嗎？

　　「小珍……我們一起走吧……」蘿娜的聲音在他們腦中迴盪，像催眠又像詛咒。該死，再這樣下去整台車都會被燒成灰……等等——怨靈？如果這裡是怨靈的世界，那應該……可以那樣做吧？

　　羅奇立刻湊到珍身旁，學她一樣蹲坐在地上，雙手抱頭，強迫自己去回想那個他最不堪回首的東西——惡霸布魯斯那張血腥、屍僵狀態，恐怖到不行的鬼臉。他緊皺著眉頭，逼著腦神經朝讓他作嘔的方向深挖。

　　「羅奇……羅奇……」布魯斯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裡浮現，而且一次比一次還清晰——這樣做居然真的有用！

　　「怎麼回事……這、這又是誰？」一旁的珍也聽到了布魯斯的聲音，整個人更加惶恐。外頭的火光映上她的臉蛋，突顯出絕望的神情。

　　「沒事……我知道要怎麼做了！」羅奇緊閉雙眼，死命抓著自己的腦袋，不斷努力回想布魯斯在《克蘇魯戰士》裡變成大魔王時的怨靈模樣——現在他最需要的就是那個東西。

　　「羅奇！」就在這時，地平線的盡頭翻湧出一道巨大的黑影，把整個世界和著火的房屋籠罩起來——那正是布魯斯的巨大頭顱。他嘴裡流滿鮮血，混濁的雙眼惡狠狠瞪著露營車裡的羅奇。「——我要宰了你！」

　　「哇啊啊、萬歲！太好了！」羅奇大聲歡呼，打死都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因為和夢魘重逢而感動。但他的笑容又立刻僵掉——因為布魯斯正朝著他們這邊直衝而來。

　　羅奇這才看清楚他的樣貌。布魯斯的皮膚脫落，露出了下層青紫的肌肉與腐臭的血管；斑駁的血痕如蜘蛛網佈滿了他的臉孔，嘴角還裂成一個詭異的弧度。而且他只有一顆腦袋瓜在空中飄浮，頭顱下方還黏著幾頁被撕開的色情雜誌——那是他死前被奈提塞進喉嚨裡的。這副模樣讓羅奇聯想到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泰國鬼怪——飛頭蠻。

　　這樣下去，不是先被珍媽燒死，就是先被布魯斯一口吞掉……「妳在這裡等我！」羅奇丟下一句話給珍，動身從駕駛座旁拿出滅火器，使勁一路提到車門旁。

　　「等一下、你要幹嘛……」珍眼看著羅奇用力打開車門，一股熱浪隨即撲面而來，像爆開的熔爐把整輛車都吞了進去。

　　「不用擔心啦！我會幫妳解決掉她！」羅奇舉起手臂遮擋熱流和飛揚的塵土，大聲保證。

　　「你瘋了嗎？不要出去——！」珍在他身後勸誡著，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一個箭步跳下車、提著滅火器開始死命往前衝。也許是腎上腺素的關係，他心裡雖然怕得要死，但身體還是逕自豁了出去。

　　「喂！王八蛋！我在這裡！」羅奇朝著怒目瞪視的布魯斯揮動手臂嚷嚷。這時不遠處的珍媽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在眨眼之間閃現到他面前。

　　「小心啊啊啊啊！」珍朝著車門外大聲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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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距離面對燃燒著的珍媽，羅奇只覺得自己快要被活活烤熟。滾燙的氣流逼得他幾乎睜不開眼，鼻腔裡也全是濃烈的焦臭味。「跟我去死……一起去死……」珍媽沙啞的聲音像詛咒般滲進他的腦子裡，她焦黑的手指在空中扭曲揮舞，像惡夢般要伸手把他拖進火海。

　　「幹，噁心死了！誰要跟妳去死啦！」羅奇咒罵，眼看珍媽的焦黑手指快要碰上他，立刻朝她猛按下滅火器的噴射閥——白色泡沫伴隨嘶嘶聲響狂噴而出，狠狠覆蓋在她的身上。她發出刺耳又難聽的尖叫，全身的火焰都被泡沫吞沒，看起來就像……就像全身被裹滿了鮮奶油。

　　「喂，布魯斯！這裡有好料的！」羅奇轉過頭，朝著懸在高處、虎視眈眈的布魯斯怨靈大喊。「有剛出爐的餅乾喔！雖然好像烤太焦了……」

　　「蛤……什麼？」車裡的珍傻眼觀望。

　　只見布魯斯露出扭曲又駭人的微笑，隨即張開血盆大口，猛然把珍媽整個吃進嘴裡——「咔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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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電視畫面一閃而過，新聞被切到某台旅遊生活頻道的荒唐節目《我和女兒女婿一起談戀愛》。

　　克里斯沒抬頭，筆還在紙上抄寫著，茶几上堆著一疊又一疊的委託資料——有的關於外遇、有的只是幫人找走失的貓，還有列印出來的電子郵件委託，寫著「我懷疑那個新來的鄰居偷我Wi-Fi」。

　　「欸，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恩爵隨手拿走克里斯桌上喝剩的馬克杯，試探性問他。

　　「等我把這幾份報告整理完就好。」克里斯頭也不抬，拿筆劃掉一個名字。

　　恩爵走進廚房，把手上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倒掉，又重新沖了一杯端回來放在他手邊。「你今天連午餐都還沒吃欸。」

　　「沒關係，晚點再說。」克里斯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情緒，「我想先把這個收尾。」

　　恩爵沒再說話，只是在他對面坐下，看著那幾張毫無關聯的委託項目——什麼「幫忙拍婚紗的尾款爭議」、「疑似跟蹤狂調查」、「尋找走失烏龜」。這些案子不痛不癢，卻佔據了克里斯所有的時間。「這些都是雞毛蒜皮的鳥事吧……」他低聲嘆氣。

　　「錢就是錢，管它案子大不大。」克里斯沒抬頭，語氣活像個無情的工作機器。

　　恩爵苦笑了一聲，「我懂啦，你只是怕哪天沒錢繳房租。」

　　「嗯，是啊。」克里斯手裡的筆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恩爵盯著他看了幾秒，終於開口：「我以前也是這樣，工作一堆、意義不明，只是上面要我做我就做……後來被炒魷魚了，才知道原來我只不過是一顆會動的齒輪。」

　　克里斯這才抬起頭，看著他那三隻眼睛，「你不是齒輪。你只是……還沒找到適合自己的機器。」

　　恩爵勾起一抹笑意，「聽起來很會安慰人，但你其實比我更像那顆齒輪。」

　　「那又怎樣？齒輪至少還在運轉啊。」克里斯說完，又低下頭繼續寫字。

　　那句話沒有惡意，卻還是讓空氣卡了一下。恩爵沒有反駁，只是抿著嘴角笑了笑，像什麼都不在意。

　　「明天我會出門一天。」克里斯忽然說，語氣平淡卻專注，「我想去調查幾個月前在街上撿到的那張照片。」

　　恩爵愣了一下，立刻想起他指的是那張橘髮小胖子對著鏡頭吼叫的拍立得照片。

　　「你覺得那張照片還有線索？」

　　「不知道，但我總覺得那不是巧合。」克里斯抬頭望向牆上的記事板，板子上貼滿了筆記、報導和幾張相片——只有那張拍立得被特別釘在最中央，像某種詭異又關鍵性的符號。

　　他收起筆，語氣恢復平靜。「明天早餐自己弄吧。」

　　「好啊，反正我很擅長。」恩爵雙手插進口袋，面帶微笑點了點頭。隨後他走出門，門「喀」一聲闔上。

　　屋裡重新恢復安靜，只剩克里斯的筆尖滑過紙面的聲音。

　　克里斯很明白，他們一個忙著假裝自己還有用，一個忙著假裝自己不在乎——而且兩個人都在閃避著同一件事：都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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