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滾殺契 Rᴏᴄᴋ 'N' Kɪʟʟ - Track 10：活下來的孩子

　　電梯抵達了地獄第七層「施暴之層」的第一圈。電梯門一打開，立刻迎面吹來一股勁涼的氣流。羅奇瞇起雙眼探頭張望，只見外頭是一座戶外廣場，設有許多大型銅像、平台階梯和噴水池。他覺得空氣裡飄著的味道，有點像他爸之前帶他去聽樂團表演時的展演廳；是一種潮濕混合著乾冰的味道，冷冽卻又莫名令人著迷。

　　「這裡是『弗列革吞鎮』，以前曾經是一整片的熔岩河，專門用來折磨受刑人的地方。」奈提率先踏出電梯，帶領他往廣場的方向前進。

　　羅奇抬頭看向附近其中一座立在高聳檯面上的銅像，那是一匹拉著弓箭的人馬，動作就像《拿破崙翻越阿爾卑斯山》那副畫裡的馬，高高抬起兩隻前腳，顯得格外威風。他感到好奇，退後一步四處張望，發現廣場上的銅像幾乎全都是同一匹人馬；只是因為那些銅像立得太高，他從下方根本就看不清楚它們的臉和細節。「他是誰啊？怎麼到處都是他的銅像？」

　　「那是人馬克倫，過去他們負責看守這裡的犯人。」奈提又把一根香菸糖叼進嘴裡，啃掉最前端的部分。「他們會用弓箭射穿逃犯的眼睛，再把那些傢伙踹進滾燙的岩漿河融掉！」他用兩根手指比著自己的眼睛，露出惡趣味的笑容。

　　羅奇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他很慶幸自己現在參觀的地獄不再是奈提口中以往恐怖的景象。

　　「走吧，百事達就在附近。」奈提拉著他穿過廣場，往外頭的街區走去。

　　羅奇發現這裡的街景看起來跟他所住的城市簡直沒兩樣；建築物又髒又舊，垃圾滿街飛，還有不少凶神惡煞的怪人到處晃蕩。他們沿路經過幾間看似是販售雜貨與古董的商店，最後來到街角的一家百事達——它的招牌跟人間的百事達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最前面多了個「地獄」的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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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推開玻璃門走進店裡。裡頭的裝潢平平無奇，店員百無聊賴靠在櫃檯翻著漫畫，看樣子這個時段似乎沒什麼客人。羅奇沿著走道開始瀏覽架上陳列的電影，發現幾乎都是電視上經常重播的老片，甚至還有些是剛下檔不久的作品——沒想到人間的電影竟然也能賣到地獄來啊。

　　他看見奈提駐足在一個用紅色看板特別區隔出來的專區前，架上標示了幾個分類項目：連環殺手、殺人犯、擄掠者。那些光碟盒的封面上都印著罪人的肖像或照片，就像人物傳記一樣，一部電影、一位主角。上面還依照年份順序排列，年代比較久遠的罪犯甚至還是用黑白老照片來呈現；而其中連環殺手類別的架上，還有特別再標記出「已被復活」的人物。

　　「不知道那個槍手是生在哪個年代的，反正用電腦找比較快吧——」奈提走到一旁的查詢機前，點開「已復活」的連環殺手分類，頁面立刻跳出一堆密密麻麻的人物縮圖與姓名。「嗯……我們先看看近期被復活的殺手好了。」他再點開項目，這次過濾出的名單明顯少了許多。「喏，近期成為簽約殺手的人大概都在這裡了，你還記得那個槍手有什麼特徵嗎？」他轉頭問羅奇。

　　羅奇努力回想起那個當著他面前開槍殺人、神情迷離又醉醺醺的男人。「呃……他有橘紅色的頭髮，還有綠色的眼睛。」

　　「我看看，橘紅色頭髮、綠色眼睛……」奈提把這些關鍵字輸入搜尋欄，這次頁面只跑出了一筆結果。

　　羅奇盯著螢幕上的電影封面縮圖——是一個手持左輪槍、怒目瞪視著鏡頭的男人，他身後的背景則是一望無際的公路景色。他那頭亮眼、髮型頹廢的橘紅色頭髮還有斗大卻渙散的綠色雙眼，立刻就讓羅奇認出他就是那名兇狠的槍手。

　　電影的名稱就叫做《北方公路殺手——亨利．歐布蘭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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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奇與奈提對看了一眼，二話不說，直接把電影租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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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他們從地獄回到羅奇家時已經是深夜，而羅奇的爸媽早早就上床休息去了。羅奇打了個哈欠，順手把從地獄帶回來的伴手禮扔到客廳茶几上：是一顆地獄門的搖搖水晶球，還有第七層牛頭人守衛「米諾陶洛斯」的搖頭娃娃擺飾。

　　「你真的確定看了這部片之後，我們就能找到槍手跟那個女生的蹤跡嗎？」他打開暖爐、跳到沙發上，望著奈提把光碟弄進播放機裡。

　　「這種殺手的個人電影都會從他出生一路演到死亡，還會繼續追溯到他復活、簽約後的情況——簡單講就是他做了什麼都會被記錄下來啦。」奈提切換著電視訊號，順手把客廳的燈都關掉，營造出看電影的氛圍。

　　羅奇半信半疑把注意力放到螢幕上，電影片頭隨即開始播放——畫面是一扇高聳的地獄之門，鏡頭迅速拉近後，那扇門隨即敞開，裡頭竄出壯觀的熊熊烈火特效。火焰消失後，黑屏上緩緩浮現出一行小字：本片由地獄電影委員會監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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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達約城北邊的洲際公路上來往的車輛寥寥無幾。一名長途運貨的卡車司機發現了沿路的空地上，散落著一些疑似是假人模特兒的肢體和軀幹。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放慢車速、仔細觀察著那些突兀的物體——直到他發現一些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以及一顆幾乎快要滾到柏油路上的女性頭顱，才嚇得連忙報警。

　　警方到場後立刻沿著公路往北搜索，才發現被拋棄的遺體不只有一具；一共有三名遭到分屍的死者被沿路棄置。經過確認，他們是不同時間點失蹤的青少年——蓋比．威廉斯、黛安娜．羅素，以及瓦菲．柯林頓。

　　後來，警方才將這幾起殘忍的公路拋屍案連結到一名叫做亨利．歐布蘭溫的男人身上。

　　螢幕一暗，時間跳回1972年。

　　1972年6月26日，亨利．摩根．歐布蘭出生在辛納城（Cynner）一個擁有荷蘭血統的美國家庭。因為家族的遺傳，亨利有著一頭鮮明的橘紅色頭髮，以及一雙格外突兀的綠色眼睛。

　　他的父親貝克．歐布蘭溫是經營油漆塗料企業的老闆，是個作風嚴肅、一絲不苟的男人——但同時也是個酒鬼。他不僅對亨利的管教十分嚴苛，事業上的壓力還讓他時不時喝酒喝得更凶，進而對家人暴力相向。曾經在亨利只有五歲的時候，因為他吃不下盤子裡所有的晚餐，貝克便一邊喝酒一邊氣得咆哮：「混帳東西！那你乾脆都不要吃了！」隨後掐住他的咽喉，逼他把剛吞下的食物全都吐出來，甚至抓著他小小的身軀往牆上狠狠撞擊——他抓狂起來誰也沒辦法阻止。

　　而亨利的母親蘿娜．瑪麗．摩根則是一名鋼琴老師，但她卻患有精神上的問題，對唯一的兒子亨利抱有異常強烈的佔有慾和控制欲。蘿娜經常會對亨利立下一些不合常理的規定，像是不准他在學校與同學有任何交流，放學後也不准和附近的鄰居小孩玩耍；她甚至還會故意打電話到學校，向老師誇大亨利的身體狀況，好讓老師對他另眼相待、不讓其他同學接近他。

　　她還會趁著亨利上學時，私下去拜訪鄰居，用尖酸的語氣暗示「別讓你們自己的孩子靠近亨利，免得被他帶壞」。在這樣詭異的氛圍中，亨利幾乎被徹底孤立，像是被蘿娜親手築起的牢籠困住，無法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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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蘿娜異常執著的保護欲，也給亨利周遭的人添了不少麻煩。像是有一次，她只是透過窗戶看見亨利和班上的一個女孩放學一起走回家，她當下立刻衝出家門，像是在驅趕惡魔一樣大吼大叫，把女孩嚇得愣在原地，隨後迅速把亨利拉進了屋裡。

　　那天晚上，蘿娜還偷偷尾隨那個女孩一路跟蹤到對方的住家附近，然後在一條人煙稀少的巷子裡攔住她，用顫抖又憤恨的語氣質問：「妳為什麼要纏著我兒子？妳憑什麼！」

　　女孩嚇得轉身想跑，卻被蘿娜狠狠抓住頭髮拖了回來，舉起手就要打她，幸好路過的鄰居及時發現，才制止了這場突如其來的瘋狂衝突。事後，女孩的家人雖然沒有報警，但蘿娜的瘋狂行為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整個社區，導致許多家長都開始警告自己的孩子別再靠近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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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蘿娜發的瘋當然不止這些，她有時還會替亨利向學校請假，而且是用「亨利的身體太虛弱，學校那種骯髒的地方很容易讓他生病」的奇怪理由。除此之外她偶爾會帶他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檢查，像是想藉此證明他是真的需要自己「不離不棄的照顧」。更誇張的是，蘿娜總會在晚餐後硬塞幾顆不明的維他命或止痛藥給亨利，用輕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語氣要他全部吞下去。

　　亨利起初怕被斥責所以會乖乖照她的話做，但只要他因為服下的藥物而導致身體不適，蘿娜就會像是中了樂透一樣興奮，然後帶他進出醫院，甚至還會強迫醫生替他開沒有意義的處方籤。久而久之，亨利學會把那些藥片藏在舌頭底下，或者假裝吞下她給的東西，免得自己有一天真的會被她給弄死。

　　在那個資訊與精神醫學觀念尚未普及的年代，社會對精神疾病的污名仍然很深，大眾普遍缺乏正確認知；再加上父親貝克一方面忙於生意，一方面又擔心又為了避人耳目，所以並沒有即時將妻子送醫尋求適當的醫療協助。因此在蘿娜這樣陰晴不定、病態執著的家庭教育之下，亨利在學校裡的處境逐漸被孤立，所有人都盡可能離他愈遠愈好，避免受到他發瘋的母親波及。

　　可憐的亨利必須同時承受父親下班後因工作壓力酗酒所引發的暴力行為，也要忍受母親那時不時發作的精神疾病。長期生活在這樣不健康的家庭環境之下，亨利的心理狀態也逐漸走向下坡，變成了一個性格陰沉、冷漠又孤僻的孩子。

　　時間來到1987年，亨利十五歲。

　　蘿娜的病情隨著時間推移，加上丈夫長期的忽視而日益惡化，進一步讓她產生了偏執的自殺念頭。只要事情不如她的意，她三不五時就會揚言要傷害自己，甚至威脅丈夫說要帶著亨利一起去死。每當情緒一失控，她就會揮舞著菜刀，在屋裡到處尋找亨利；儘管亨利總能在第一時間躲得遠遠的，卻仍得承受那股母親隨時可能奪走自己性命的巨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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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亨利的父親在外出工作前總會把家中所有的危險物品藏起來，蘿娜卻還是有辦法翻出其他替代品。為了這些事夫妻倆常常三天兩頭吵得不可開交，但情況每次到了最後總是不了了之。

　　更慘的是，父親經營的油漆工廠陷入困境，訂單愈來愈少、債務卻愈滾愈大。廠裡的工人陸續離職，設備老舊到隨時可能報廢，而他還得硬撐著維持表面風光。白天在工地裡對客戶低聲下氣，晚上回家後就成了另一個人——滿身油漆味、臉色漆黑、情緒暴躁。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爆炸，連最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能被他拿來出氣。

　　酒幾乎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也是壓垮整個家的最後一根稻草。每當深夜裡傳來開瓶聲，亨利就知道又有一場暴風雨要來了。父母互相鬼吼鬼叫、玻璃碎裂、拳頭砸在牆上的鈍響——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成了他成長過程中揮之不去的噩夢。

　　這樣的戲碼不知上演了多少次。成長為青少年的亨利，早已習慣在混亂中尋找出口。他不只得面對母親間接對自己生命的威脅，還得忍受酒鬼父親的暴力。忍無可忍的他開始翹課、逃家，在街頭漫無目的遊蕩。身上沒錢就用偷的，偷來的錢就拿去買毒品或酒精麻痺自己。那時的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在逃避，還是只是在延續父母遺留下來的悲慘循環。

　　就在某天，亨利在城裡的電動遊樂場認識了一個跟他一樣逃家的孩子——庫珀。他第一次見到庫珀的時候，他正癱坐在一台他剛好想玩的《Out Run》賽車街機座位上。亨利走上前，想問他是不是還要繼續玩，卻注意到眼前這名少年的狀況似乎不太對勁。他的臉色蒼白，嘴唇微微泛紫，無神的雙眼掛著沉重的黑眼圈，目光呆滯盯著尚未投幣的遊戲預覽畫面。

　　似乎是察覺到亨利的存在，庫珀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主動跟他攀談起來。起初亨利還以為庫珀和自己年紀差不多，沒想到對方表示他其實已經十九歲，是個名副其實的成年人了。

　　「聽著，長大根本一點都不好。我才不想背那個破爛家庭的爛帳……那個酒鬼成天只會揍我和我媽，家裡也是有一餐沒一餐的……」庫珀開始自顧自抱怨起來。「我家還有三個年幼的弟妹，為了養活他們我還得放棄念大學、出去打工……我的人生就是被那些該死的人毀了，你知道嗎？」

　　當下，亨利其實並沒有想認真聽他說話，他只在乎他能不能快點滾開，好讓他玩他想玩的那台街機。似乎是看穿了亨利的心思，庫珀神秘兮兮湊了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滿滿的遊戲代幣。「……這樣好了，你陪我玩一場遊戲，如果你贏了，我就把我身上所有的代幣都給你。」

　　亨利看著庫珀手中那一把代幣，以及他口袋裡還塞得鼓鼓的模樣，數量多到足以讓他連玩三天三夜，於是毫不猶豫答應了。

　　「好，跟我來，我們去一個地方玩。」庫珀起身，跳下了街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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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利跟著庫珀離開遊樂場，來到城裡一棟偏僻的廢棄房屋。房子有兩層樓，大門被木板封得死死的，看起來已經很多年沒有人住。庫珀帶著亨利從後門潛進屋內，他們踩著發霉的地板一路走上二樓，來到一處格局被打通的空間，空氣中瀰漫著濕氣與灰塵的味道。

　　庫珀拍拍地上的塵土，席地而坐，也示意亨利在他對面坐下。亨利一臉困惑盯著他，不曉得他想耍什麼花樣。只見庫珀從外套裡掏出一把左輪手槍，沉甸甸放在他們中間的地板上。

　　「這個遊戲叫做『俄羅斯輪盤』。」庫珀開始說明起來，「規則非常簡單：這把左輪裡只裝了一發子彈，一共有六個彈膛，也就是說——我們總共能扣下六次板機，其中只有一次會擊發。」

　　他的語氣輕鬆得嚇人，彷彿只是在介紹什麼普通的棋盤遊戲。「等一下我們就輪流轉動這把槍，只要槍口停下來對著誰，誰就得對自己的腦袋扣下板機。」

　　彈膛狀態（順序未知）：○○○○○●

　　亨利想起自己曾在電影裡看過這種遊戲，進行時的場面總是壓迫得令人喘不過氣，不曉得下一輪誰會不小心擊發而送命——沒想到現在竟然輪到自己來玩這個賭上性命的殘酷遊戲，他不由得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庫珀用憔悴卻帶有一絲興奮的眼神瞧著他，「怎麼樣，要開始了嗎？你贏了的話，所有代幣就都是你的囉。」

　　亨利緊皺著眉頭，陷入思考。既然自己都已經走投無路了，不如就賭一把吧——畢竟他寧願死在這裡，也不想再回去那個該死的家。想著想著，他對庫珀點了點頭。

　　「好，那這局你先來。」庫珀說。

　　亨利做了個深呼吸，戰戰兢兢伸出手轉動地上的左輪手槍。槍口開始在他們之間轉呀轉，最後緩緩停在庫柏的方向。

　　看到這個結果，亨利強忍住內心的緊張，吞了口口水。雖然這輪不是他要扣板機，但他仍然對接下來可能出現的畫面感到不安。只見庫珀神態自若撿起地上的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毫不遲疑扣下板機——

　　「喀嚓。」是空的膛室。

　　還有五次機會：○○○○●。

　　「輪到我囉。」庫珀一臉從容把手槍重新放回地面——這回輪到他來開局。亨利神經緊繃盯著庫柏轉動那把左輪，冷汗逐漸從額間滲出，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像庫珀一樣冷靜。

　　但不想看到的還是發生了——槍口這次好死不死在他的面前停下。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凍結了，不禁又開始思考：自己真的有必要為了區區這些遊戲代幣而賭上性命嗎？

　　「請吧。」庫珀對亨利攤開手，一副畢恭畢敬的姿態。

　　亨利故作鎮定撿起地上的左輪，緩緩把槍口舉到太陽穴旁。他發覺自己扣在板機上的手指正在瑟瑟顫抖。

　　他察覺到庫珀正坦然自若注視著他，沒有任何逼迫他做出更進一步的舉動，就只是靜靜望著他。亨利躊躇了好一陣子，最後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扣下板機——

　　「喀嚓。」是空的膛室。

　　還有四次機會：○○○●。

　　亨利發著抖把槍放回地面，暫時鬆了口氣。他感覺到自己的額間幾乎被冷汗浸濕——沒想到死亡帶給自己的恐懼會如此震懾。

　　庫珀面帶笑意對他點了點頭，像是在給予某種讚許，「現在輪到你來轉了。」他提醒。亨利伸手轉動左輪，盯著槍口在原地像陀螺一樣轉出一圈模糊的殘影。

　　似乎是錯覺，他無意間看見庫珀的眼裡閃過一絲興奮的情感。最終，槍口又再度停在自己這一頭——他無疑是將自己更推進了死亡邊緣。亨利感受到那股壓迫感才剛解脫沒多久就又回到自己身上。他看見庫珀露出狡猾的笑容，點頭示意他繼續動作。這傢伙根本就是想看自己受死。

　　但規則就是規則，他沒贏到那些代幣就等於沒有地方能待，最後又得回去那個跟像地獄一樣的破爛家庭。一不做二不休，亨利打算速戰速決。他迅速抓起地上的左輪，朝自己的太陽穴再次扣下板機——

　　「喀嚓。」幸好又是空的膛室。

　　剩下三次機會：○○●。

　　亨利的手幾乎發軟，他用僅存的力氣把槍放回地面，交棒給庫珀。此刻的他筋疲力盡，只想多呼吸幾口順利保住的空氣。眼角餘光中，他看見庫珀開始轉動手槍——接著，槍口停在了庫珀自己的方向。

　　「謝謝你了，亨利，這場遊戲很有趣。」庫珀突然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像是先前一直被他壓抑住的情感終於能得到釋放。亨利只覺得有點古怪，但當他意識到情況有那麼一點不太對勁時，只來得及看見庫珀閉上雙眼，朝著自己的頭部扣下板機——

　　「碰！」一聲劇烈槍響在空屋中炸裂，伴隨著庫珀的血液噴濺到了亨利的臉上——他眼睜睜目睹庫珀的太陽穴被子彈貫穿，後座力使他瘦弱的身軀幾乎震倒到空間的另一端。

　　亨利的腦袋瞬間陷入一片空白。他望著庫珀毫無生氣的模樣，子彈把他的頭骨鑿出了一個明顯的大洞，腦漿和血液四處飛濺。但在如此淒慘的死狀之下，他的面容卻異常祥和——他掛著微笑，彷彿心滿意足沉沉睡去。那是亨利一輩子都無法忘懷的光景。

　　但亨利在錯愕和驚嚇之後接踵而來的情緒卻是憤怒——因為他成了幫兇，那個間接殺害庫珀的幫兇。

　　混帳！這未免也太自私了吧？他既然到頭而來都想死，那憑什麼要在死前邀請自己陪他玩這個幾乎快把他的生存意志給抽乾的遊戲？他根本就是預謀的！槍裡的子彈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隨機轉動的吧！憑什麼他在死前還要和自己道謝？憑什麼！

　　自私、自私、自私！

　　現在他可能會被冠上謀殺或者協助自殺幫兇的罪名——走投無路了。盛怒之下，亨利翻遍庫珀全身的口袋，洗劫了他的皮夾與代幣，也把他手上的左輪手槍一併帶走。

　　他打算逃離這裡，徹底離開這座該死的破爛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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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利帶著用遊戲代幣和左輪手槍變賣來的錢，沿途靠搭便車的方式離開了辛納城——那個對他來說只有滿滿糟糕回憶的狗屁地方。他沒有目標，漫無目的一路攔車向北漂泊，沿路還不忘留意經過的休息站或商店裡的電視，有沒有正在播報有關庫珀的自殺新聞，又或者是在門口貼出他的通緝海報。

　　在一次偶然之下，他看見休息站的電視上正在報導庫珀腦袋中彈、死在一處廢墟裡的簡短快訊：由於庫珀的手上沒有任何的槍械，死因便被警方歸咎於搶劫殺人案。而現場似乎也沒有發現任何與亨利有關的跡證——他算是僥倖逃過一劫。

　　隨著搭便車的里程數不斷增加，亨利透過一名卡車司機得知了「達約城（Dar York）」這個地方——那是一座當時仍處於開發中的城鎮，治安雖然並不好，但對亨利來說已經算是個能夠展開新生活的絕佳地點

　　幸好在治安普遍糟糕的八零年代，亨利仍然靠自己的方法順利抵達了達約城。他在那裡的一間餐廳找到了洗碗的工作，雇主也很好心為他找到棲身之所，讓他一待就將近十年。期間他也換過許多不同的工作，而他的工作態度總是認真又勤奮，因此幾乎每一位雇主都非常賞識他。

　　時間轉眼來到1997年，亨利二十五歲。這年他已經是間印刷廠的載貨司機，擁有一份穩定的正職收入能夠養活自己。

　　五月，週末的一個晚上，亨利在城裡的酒吧認識了一名女性文字作家，愛麗絲．迪亞。當時她靜靜坐在吧台的角落裡，隱身在一道泛黃燈光投下的陰影之中，但那一襲鮮紅色的套裝仍然擄獲了亨利的目光。

　　愛麗絲有著一頭褐色的長捲髮、杏色的雙眼，以及如果實般飽滿的嘴唇。她的年紀比亨利整整大了十歲，是個散發著成熟魅力的女人。亨利其實一向對年紀稍長的女性特別感興趣；這某種程度上源於他童年時，來自母親蘿娜的陰影——正因為他從她那裡得到的母愛是扭曲且匱乏的，才更渴望所謂「正常的母愛」，也因此對成熟的女性抱持一種特別的嚮往。

　　愛麗絲翹著修長的雙腿，對亨利表示自己同樣也來自辛納城，這次只是趁著週末來達約這裡旅遊。「不過……這裡不太適合當作旅行的地點吧？」亨利一邊接過酒杯，一邊對她的選擇感到有些困惑；畢竟達約城一向以高犯罪率聞名，即使亨利已經在這裡住了將近十年，治安依舊沒有什麼改善。搶劫與殺人案層出不窮，更別說會有觀光客特地跑來這裡旅遊了。

　　「我是來這裡放鬆順便找點靈感的。」愛麗絲一副悠哉的樣子，「我打算寫一些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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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利聳了聳肩，露出無奈的笑容，「那這裡恐怕只會讓妳獲得一堆犯罪故事的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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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確實對犯罪題材挺有興趣的……」愛麗絲托著下巴，對他揚起一抹怡然自得的微笑，雙眼彷彿正在勾引他的靈魂。

　　亨利發覺自己漸漸被眼前這位神秘的女人吸引。「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花點時間告訴妳。」

　　幾個鐘頭過去，他們交換了許多彼此有所耳聞的犯罪題材，並且愈聊愈起勁，可以說是相談甚歡。當晚，亨利便到了愛麗絲所入住的旅館過夜。兩人深情纏綿過後，愛麗絲坐在床上點燃了一根香菸，開始訴說起自己的來意：「其實我是為了一個傳說而來的。」她深吸一口菸，緩緩吐出。

　　「什麼傳說？」亨利漫不經心輕聲詢問，只專注在欣賞她昏黃燈光下猶如雕塑般典雅的五官輪廓。

　　「自殺峽谷。」愛麗絲回答，帶著一種撩人的姿態緩緩跨坐到他身上，朝半空又吐出一口菸。「我聽說達約城北方公路的盡頭，有一座叫『海凡峽谷』的地方——據說只要在那裡結束生命，遺體被棄置峽谷中，死者的靈魂不但不會下地獄，反而會直接升上天堂。」

　　亨利突然從那陶醉的曖昧氛圍中被打回現實。這什麼荒唐的鬼話？哪有人自殺不下地獄的？他一時想起十年前庫珀的那場自殺遊戲，不禁怒火中燒——像那種自私到極點的人，哪有資格上什麼天堂？「既然這樣……妳是打算親自去那裡參觀嗎？」亨利按耐住心中不快，故作好奇詢問。畢竟他在達約住了這麼多年，卻從沒聽過這個傳說。

　　「我想要驗證這個傳說。」愛麗絲雖然面帶微笑，語氣卻莫名斬釘截鐵。

　　「驗證？妳要怎麼驗證？」亨利皺起眉頭，腦中盡是疑惑。

　　「——我會在那裡自殺，而你，必須確保我會死在那裡。」她忽然從身後掏出了一把手槍，槍口毫不猶豫對準亨利的前額。

　　「什麼……？」亨利嚇了一跳，瞪大雙眼，根本來不及反應。「妳是在開玩笑嗎？」

　　「我是認真的。」愛麗絲的表情在霎那間蒙上了一層陰霾，她的眼裡閃爍著詭異的厲光——那是偏執且帶有歇斯底里的眼神。亨利彷彿能從她身上看見母親的影子；更何況她又是比他年長的女性。他開始感到一切重蹈覆轍，母親帶給他的陰影依舊揮之不去，自己就算長大成人也始終擺脫不了這些關於他人自殺所帶給他的威脅——

　　母親鬧自殺，憑什麼要拖自己下水？庫珀要自殺，憑什麼要讓自己因為他的死而成為幫兇？而現在愛麗絲要自殺，憑什麼還得威脅他幫忙送她上天堂？

　　「妳要尋死妳自己去就好了，幹嘛非得拖我下水……」亨利一臉無辜望著她。抵在他額頭上的槍管（——又是該死的左輪手槍）讓他的頭皮一陣發麻。

　　「光是在當地自殺是無效的，必須死後遺體被拋進峽谷裡才行——我需要有人協助，確保我到時候死透了。」愛麗絲握著槍的纖細手掌爆出一條青筋。「你有車吧？我要你清晨就載我到那裡去。」

　　他媽的！妳瘋了嗎？這樣我會成為幫兇的！亨利原本想把這句話罵出口，但他強迫自己沉住了氣。

　　因為他想到了一個更好的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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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時分，亨利駕著自己的二手轎車在達約城北邊的州際公路上奔馳。他感覺眼皮異常沉重，身體也早被酸痛與疲憊侵蝕——因為愛麗絲整晚都用不知道從哪弄來的手銬把他鎖在床頭，槍口還全程死死盯著他，彷彿只要他一秒鬆懈就會立刻開槍，阻止他萌生逃跑的念頭。

　　愛麗絲此刻則悠哉坐在副駕駛座上，一頭褐髮隨著車窗灌進的微風輕輕飄逸。她滿臉雀躍張望著車窗外的風景，彷彿這趟旅程只是要去參觀什麼觀光景點。或許是自己的計劃順利進行的緣故，她整個人看起來如釋重負，也開始興致勃勃對亨利分享自己的故事——

　　有關她小時候是如何遭到身為妓女的母親利用，被她從外面帶回來的男人們輪流侵犯，淪為交易的一部分，甚至連自己的外公都在其中成為常客之一。

　　有關她被好不容易收留她的養父性侵、強迫吸食毒品並進行精神控制長達十年之久——而這也對她的身體和精神造成了永久性且難以逆轉的傷害。

　　有關她被強迫嫁給一個男人後，又是如何日復一日遭到肢體虐待，最後毆打她直到肚子裡的孩子不幸流產——那天，她一怒之下舉起手邊那把槍結束了丈夫的生命，之後便畏罪潛逃來到了達約城。而她身為作家的身份，想當然爾也只是個謊言。

　　她的人生三番兩次跌入谷底，像陷進泥沼一樣，每當她想掙扎爬起來卻只會愈陷愈深。也因此，她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放棄了活下去的念頭。

　　「——這次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能對自己的人生擁有掌控權。」愛麗絲說完她的故事後，轉頭望向亨利，手上的槍口依然監視著他，「我信得過你吧？」

　　亨利沒有回答她，只是鐵著一張臉，意思性點了點頭，雙眼仍緊盯著眼前那條綿延不絕的公路——事實上愛麗絲的故事他一個字也沒聽進耳裡，因為此刻他滿腦子都在盤算如何進行他的「計畫」。

　　北方公路上的車流稀稀落落，除了長途運輸的貨車司機外，平常幾乎很少有自小客車經過——除了那些前往自殺峽谷的旅客。車子已經開了一個多小時，遠方地平線上逐漸浮現出高聳的峭壁，猶如不規則形狀的焦糖磚塊堆砌在四周，在天空湛藍色漸層的襯托下，形成了一幅飽和度極高的美景。「海凡峽谷／45公里」的里程標誌映入了亨利眼簾。

　　「不遠了，就快到了……」愛麗絲露出興奮的神情，勾起一抹迫不及待的笑容喃喃自語。那種神經兮兮又夾雜著欣喜若狂的模樣，讓亨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昨晚竟然和這樣的人親熱過。

　　車子又行駛了四十分鐘左右，終於抵達海凡峽谷——從高處俯瞰，那是一處由綿延峻峭的岩壁環繞而成的峽谷景點。高低起伏的岩層彷彿定格的海嘯，由遠至近，多層次堆疊出一幅壯麗的天然美景。

　　亨利把車停在路旁的空地，跟著愛麗絲一同下車。「這裡沒有天堂。請先停下腳步，想想你的親人與朋友們。」路邊的一塊警語告示牌映入他的眼簾。大概是因為聽聞傳說而前來此地自殺的旅客不勝枚舉，有關單位才會特地設立勸導標語來進行勸阻——但愛麗絲彷彿是被遠方的美景蠱惑一樣，繞過了那塊立牌。

　　亨利隨著她的腳步跟上前，兩人並肩眺望著海凡峽谷的壯觀美景。燦爛的陽光從高處灑落，遠方那一整片高低起伏的岩壁與稀疏點綴的草木幾乎一覽無遺。

　　「果然……這裡簡直美得跟天堂一樣……」愛麗絲的眼中閃爍著殷切的光芒。似乎是受到美景的震懾，她更加確定了動手的時機。她轉過身，用沉穩的語氣囑咐亨利：「待會我會對自己動手，而你……必須確保我能順利落進峽谷裡。」

　　亨利依舊只是點了點頭，默不作聲。他望著愛麗絲窈窕的身影走向了懸崖邊，背對著他，然後緩緩舉起手中那把左輪手槍。

　　她那頭被璀璨陽光勾勒出光澤的褐色長髮，在懸崖旁隨著微風搖曳，彷彿一幅在空中暈染開來的水彩畫。緊接著一聲巨響——亨利看見槍口射出的子彈在一瞬間內貫穿了她的太陽穴——逆光的剪影清清楚楚呈現了一切，血液與腦漿猶如稍縱即逝的煙火，從她頭顱的另一側綻放開來。

　　她的身體隨著後座力微微一震，接著緩緩朝一旁傾倒——但就在她即將墜入那片她生前夢寐以求的峽谷之際，亨利猛然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

　　亨利把愛麗絲的遺體從懸崖邊拉了回來，塞進車子的後座，隨即驅車前往公路附近的一處廢棄加油站。

　　他在加油站裡找到一間堆滿工具的倉庫，把愛麗絲的遺體搬了進去，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接著他脫下上衣，挑出幾把還算鋒利的鋸子與斧頭，開始著手進行分屍作業。沒有屠宰經驗的他，耗費了好幾個小時才將愛麗絲的頭顱、胸腔、腹部與四肢肢解成十一大塊，並連同內臟一併分別裝進黑色的大型垃圾袋中。

　　等到一切處理完畢，他便分批將那些裝有屍塊的垃圾袋，以及愛麗絲的衣物與隨身物品，一一搬入自己車子的後車廂。

　　傍晚時分，亨利清理好身上的血跡，駕車離開了那座遺棄的加油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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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利將車子停靠在公路旁熄火，接下來整個夜晚他都待在車上休息。直到清晨，他打開後車廂，挑走幾樣愛麗絲身上值錢的隨身物品，隨後便驅車北返，回到洲際公路上。

　　他在一望無極的公路上緩緩行駛，刻意保持在最低車速，並每隔一段距離就停下來，從後車廂拿出一袋分裝好的愛麗絲遺體，大剌剌將屍塊從袋中拋到公路旁的空地上。

　　既然妳如此自私認為這樣就能上天堂——那我就親手把妳送進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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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利懷著憤恨不平的心情，沿路重複著拋屍的動作。他每隔一段距離就停下車來丟一次屍塊，直到後車廂變得空空如也，只剩下幾個沾滿腥臭血跡的黑色垃圾袋才停手。丟完最後一包後，亨利回到車上，點燃一根愛麗絲遺留下的香菸，吞雲吐霧。

　　他望著自己從她的遺物中挑出來的那些值錢物品——幾張鈔票、幾張信用卡、幾件首飾，還有她拿來自殺的那把左輪手槍。

　　此時，亨利在遠方的公路邊看見了兩名背包客，其中一人朝他的方向舉起手臂、比了個大拇指，看來是想搭便車。

　　亨利把車子開近，發現那兩人是一男一女，似乎是一對情侶。但他們的神情卻異常詭異，不僅臉色蒼白，兩眼還像吸毒過量一樣無神呆滯。他們死氣沉沉的模樣讓亨利不禁想起了庫珀——那個在十年前想不開、把他變成自殺幫兇的自私鬼。

　　「海凡峽谷，我們要去海凡峽谷。」那名男性背包客瞪著一雙毫無靈魂的瞳孔，用機械般的聲音告訴亨利。

　　亨利的目光掃了他們一眼，點點頭，默默地答應讓他們上車。想也知道，他們會去海凡峽谷，大概只有一個理由——去那裡殉情。

　　自殺的人別給我妄想上什麼天堂。

　　亨利在他們上車後開沒幾公里，便在路旁停下車來，從副駕駛座底下掏出那把愛麗絲留下的左輪手槍，命令他們舉起雙手。不同於愛麗絲的情況，亨利沒有把他們載到目的地，而是直接在車上迅速開槍解決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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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彈近距離狠狠貫穿了那對情侶的頭部，弄得整台車上都是他們的血和腦漿。亨利滿臉鮮血，面無表情將車開回昨晚才剛待過的那座廢棄加油站；接下來的流程和之前一樣，他花了幾個小時把他們分屍，然後再度開上北邊的公路，沿路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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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愛麗絲與那對背包客情侶慘遭分屍、沿路被丟棄的遺體，很快就被路過的民眾發現。達約城當地的警方立即展開調查。他們確認了三名死者的身分與死因，也追查到了亨利曾用來分屍的那座廢棄加油站。不過由於採取到的跡證不多，再加上亨利早已將犯案工具都帶離了現場，因此他們對兇手的行蹤暫時毫無頭緒。

　　當亨利在新聞報導上看見自己的傑作時，並沒有太大的反應，而是沉寂了一陣子沒有再犯案。

　　1998年，亨利二十六歲。因為從事貨物運送的工作，他經常開著貨車在通往海凡峽谷的北邊公路往返奔波，而這也讓他的犯案慾望再度蠢蠢欲動。於是，在短短數個月內，他又接連殺害了三名男性與四名女性——全都是要前往海凡峽谷自殺而向他攔車的背包客。

　　亨利的執念不斷在一起又一起的犯行中逐漸加深；他憎恨那些想自殺的人，認為他們都是自私自利的混帳，為了讓自己解脫而不惜一切代價去連累別人——就跟愛麗絲一樣，就跟庫珀一樣，就跟他的母親一樣。

　　他們想要透過海凡峽谷去到天堂，那麼亨利就讓他們事與願違——把他們變成慘不忍睹的屍塊，沿路拋棄在公路上。

　　警方的追查仍持續進行中，亨利則一邊關注著新聞，一邊低調閃避他們的查緝。

　　八月中旬。結束一天的工作後，亨利正準備回家，卻在途中接到了一通電話——而電話那頭的人，竟然自稱是愛麗絲。

　　「——哈囉！亨利！還記得我嗎？」愛麗絲語帶笑意和他寒暄，語氣就像是在揭曉一場策劃已久的驚喜。「是我啊！我是愛麗絲．迪亞！」

　　儘管時隔一年之久，亨利卻馬上認出了她的聲音。他握著話筒，目瞪口呆愣在原地，瞬間寒毛直豎——那個女人不是早就自殺、還被自己分屍又棄屍，死透了嗎？難不成是惡作劇電話？不可能啊……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和她見過面，更不可能知道後續的那一連串事件……

　　「妳……為什麼？」亨利渾身顫抖，像是個做了虧心事被抓到把柄的孩子。「妳不是已經……」

　　「天啊，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才好！」愛麗絲用像是在跟朋友分享趣事的興奮口吻蓋過他的疑惑。「亨利，我真的要好好謝謝你！非常感謝你讓我上了天堂！」

　　「什麼？……妳在說什麼鬼話？」亨利滿臉難以置信，手裡的話筒差點拿不穩——這個他親手分屍、親自棄屍的女人，竟然死而復生來電，還說她自己上了天堂？

　　「噢對耶，我都忘了！抱歉啦，你肯定被我嚇到了吧！」愛麗絲用輕鬆的語氣說。亨利彷彿能看見她正在故作犯傻揮著手。「我跟你說，海凡峽谷的傳聞果然是騙人的——真正能上天堂的方式，是死後被分屍、然後被丟在北邊公路才對！」

　　亨利的表情從驚愕漸漸變成了茫然，「什、什麼……？」

　　「也就是說，你的那些舉動其實幫助我成功上了天堂——雖然我也搞不太清楚為什麼，好像是天堂某種奇怪的漏洞吧……我到了這裡才聽說的啦。原來能上天堂的方式還有很多種，不過還是要看運氣啦！」

　　愛麗絲的語氣欣喜若狂，像是中了樂透一樣，向他透露出一連串驚人又詭異的資訊。

　　「對了，我也是因為到了天堂才有辦法打電話給你，想說還是得親自向你道個謝……雖然我的死狀被你弄得不怎麼好看，但現在回頭看一切都太值得了！」

　　「很遺憾沒辦法讓你親眼看看，這裡的生活品質真的是棒到不行欸！啊對了，我還有聯絡上那些曾經搭過你便車的人，他們雖然死前都被你嚇得不輕，但現在都說你是他們的貴人耶，哈哈哈哈——」

　　愛麗絲滔滔不絕闡述著，亨利卻仍處在震驚之中。也就是說——他耗費了這麼多精力、在憎恨的執念下殺了這麼多人，結果那些自私鬼居然因為他殘忍的行為，通通上了天堂？

　　「對了，既然你都已經為我們做了那麼多，現在卻淪落到被警方追緝……為了報答你，我就告訴你一個在緊要關頭能脫身的方法吧！」她語氣一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這是我從一個去過地獄的人那邊打聽來的——假如你不小心被逮捕了，只要立刻自我了斷，你的靈魂一抵達地獄後，就還有機會再度復活。」

　　「……什麼？妳、妳是認真的？」亨利皺起眉頭，思緒一時之間還來不及轉動。

　　「當然啦，你都幫我這麼大的忙了，我怎麼可能會騙你呢？——啊，抱歉，我不能跟你多聊了，從這邊打回人間的通話時間有限，講太久的話電話費超貴的！那就先這樣，真的非常感謝你，有緣再見囉——」愛麗絲匆匆說完，電話那頭隨即傳來一聲「喀嚓」，通話就這麼中斷了。

　　亨利聆聽著話筒傳來的嘟嘟聲，整個人還僵在原地。「……我是在作夢嗎？」

　　當晚他徹底失眠，腦袋裡有太多資訊需要消化——自己原本是要阻止那些心懷不軌的自殺者混進天堂，結果現在看來，他反而成了讓他們得逞的幫兇；但那根本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因為憎恨那些自私鬼才動手的啊。

　　該死，那些王八蛋！現在害自己淪落到被警方通緝的下場，他們卻一個個笑著進天堂享福……

　　亨利在床上翻來覆去，反覆思索著愛麗絲所說的話。她提到的那個方法……為什麼偏偏要我在緊要關頭自我了結？明明我最痛恨胡亂自殺的人——難道……我真的會落到需要聽她建議的那一步？要是我真的信了她的話，那才叫瘋了吧。亨利依然對她的話半信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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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98年，北邊公路發生了好幾起震驚社會的拋屍命案——三男四女，共七人遇害。警方後來根據這些案件的相似之處，連結到了1997年所發生的兩起命案：分別是愛麗絲．迪亞還有一對背包客情侶的分屍案件。

　　經過調查，警方查出愛麗絲．迪亞正是當年在辛納城謀殺丈夫後畏罪潛逃的通緝犯。他們前往她的住處搜查，並在她的其中一本日記裡發現了多則有關「海凡峽谷」的剪報與資料。同時警方也查訪到那對背包客情侶的家屬；他們則表示那對情侶生前確實曾提及過要去海凡峽谷旅遊。

　　至於1998年最後一起發生的命案，則是三名青少年遭到殺害並棄屍的案件——受害者分別為十九歲的蓋比．威廉斯、十八歲的黛安娜．羅素與瓦菲．柯林頓。警方調查了這三名青少年的家庭狀況之後發現，他們也都有個共同點——各自在家中留下了遺書，並且都特別提到要前往「海凡峽谷」這個地方。

　　有鑑於上述幾起案件的相同特徵，警方終於理出了頭緒。他們比對了1997年的命案，推論出這些案件極有可能都是同一名兇手所為，也針對這名「北方公路殺手」列出了幾項犯罪側寫：

　　一、兇手極可能是男性，單身，且擁有穩定收入。

　　二、兇手的職業很可能是貨車司機，需要經常往返北邊公路，對沿線的地理環境相當熟悉。

　　三、兇手在童年時期或是成長階段曾長期處於家暴環境，因而養成某種偏執的心理狀態，並對擁有自殺傾向的人懷有強烈憎恨——尤其是那些聽信海凡峽谷傳聞、前去尋死的旅客。他在犯案時不僅會劫走受害者的財物，還會透過殺戮來滿足源於童年的陰影，使得搭上他便車的人下場都慘不忍睹。

　　亨利望著電視新聞裡的報導，咂了咂嘴，心想警方的犯罪側寫就跟算命一樣——還真有幾分準確度。

　　時間到了1999年，警方招開記者會發布最新進展。他們表示，經過比對1997年的拋屍案以及1998年三名青少年身上所留下的跡證，目前已確認DNA都是來自同一名兇手，並將針對特定對象展開搜查行動。

　　眼看警方開始鎖定雇用貨車司機的公司逐一展開偵查，發覺在劫難逃的亨利立刻向公司遞出辭呈，草草收拾行李施行他的逃亡計畫；然而警方也不是省油的燈，一查到他所在的公司有人在這段時間可疑離職，立刻就針對他展開了搜捕行動。

　　很快的，在公路上逃亡的亨利被路旁待命的幾名便衣警員認出車型，引發了驚心動魄的追逐戰。最後，他的轎車輪胎被子彈擊中，整輛車瞬間失控，如同一頭受驚的公牛蛇形衝向公路旁的荒地，最終才停止了動作。

　　亨利的前額在剛才的衝突中受到撞擊，鮮血幾乎流滿了整張臉，緊接著他就被一擁而上的數名警員從駕駛座裡拽了出來。在一陣混亂之際，亨利的腦海不斷閃過愛麗絲曾告訴他的荒謬指示，但他還來不及決定下一步行動便被狠狠扣上了手銬。

　　亨利順勢被押上警車，在移送途中，他再度思索著愛麗絲的話——「只要自殺，靈魂一抵達地獄之後便有辦法再度復活。」儘管這聽起來根本就是天大的笑話，但仔細想想——那個早該死透的女人都能打電話給他了，這個方法對現在的他來說或許真的是唯一的出路。

　　自己真的要這麼做嗎？他不想面對牢獄之災，不想失去自由，更不想因為殺了那些他厭惡的人而讓自己的人生徹底失去掌控——

　　抵達當地警局後，警方稍作停歇，順便替亨利包紮了因意外撞擊而留下的傷口——此時的他心中正暗自盤算著時機。就在他們準備將亨利移送至看守所的瞬間，他猛然逮到機會，迅速搶下身旁一名警員的配槍，在眾人都還來不及做出反應的瞬間，朝著自己才剛被包紮好的前額，扣下扳機——

　　「新聞快訊：來自達約城的北方公路殺手亨利．歐布蘭溫稍早已被警方順利逮捕歸案，但嫌犯卻在移送過程中搶奪員警配槍，飲彈自盡……」

　　⛧

　　亨利發覺自己身在一個冰冷又壓迫的地方——他感受到自己的雙腳處於懸空的狀態，體內還有一股電流遍佈全身的麻痺感，但他的意識似乎還存在著。

　　他睜開雙眼，發覺自己進到了另一個不知名的空間；當身體脫離了那片虛無時，壓縮住的感受隨即被釋放開來——他感覺到自己全身無力，處於站也站不起來的狀態。緊接著身旁兩側湧上了兩個身影，將他攙扶起來。亨利重新呼吸到空氣時不禁大口喘息，眼前卻是一片朦朧，什麼都看不清。

　　他感覺自己被扶到一個平台前坐了下來，過了一段時間才逐漸適應視線——這才看清楚稍早扶著自己「那兩個人」身穿著類似實驗室白袍的衣物，而且長相還十分古怪；一人皮膚呈現灰白色，一人則泛著淡綠色，他們的雙眼都同樣反白渾濁，樣子就像是萬聖節化妝成殭屍或惡魔的要糖人。那兩名怪異的人員開始替他進行簡單的身體檢查。期間，亨利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前額——那裡竟然完好如初，沒有任何傷口存在。

　　「你好，亨利．摩根．歐布蘭溫——這裡是地獄的傳送站，歡迎來到地獄。」似乎是檢查完畢，其中那名灰皮膚的人望著手裡的紀錄板夾，抬起頭來對他說。

　　「……地、地獄？」亨利皺起眉頭，對於現況感到非常不可置信；他訝異的重點並不是自己已經死了，而是死後竟然還能保有完整的意識與肉體，還能來到「地獄」這個地方。

　　「哎呀，沒事的啦——你只是需要一些時間適應而已。」綠皮膚的人員聳了聳肩，似乎早就見怪不怪。接著他將一份牛皮紙袋遞給亨利，「拿去，裡面是你的地獄護照和身分證，還有一些告訴你該如何前往地獄報到的指導手冊。有問題的話可以再請教我們入境處的服務人員。」他拍拍亨利的肩膀，用飯店櫃檯人員般的流利的口吻向他說明。

　　亨利傻眼接過資料，低頭稍微翻看了一下內容物。他發現裡頭果真有一本他從沒看過的黑色燙金護照以及一張身分證件。

　　他拿起自己的「新身分證」仔細端詳——那是一張黑色的身分證，上頭用紅字大大標示著「地獄」的字樣，下方還有一組地獄官方為他核發的身分證字號。其餘的資訊就和一般普通證件一樣，包括他的姓名、生日，還有那張他生前所使用過的大頭照。

　　「——如果你想換新照片的話，可以把證件寄送到上面的官方地址辦理。」綠皮膚人員挑了挑眉，指了一下文件順口對他提醒。

　　「呃、噢……謝謝。」亨利還處在詫異之中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只好隨口道謝。

　　⛧

　　依照工作人員的指示離開他們所稱的「傳送站」後，亨利來到了地獄門的入境處。接著，就像所有剛開始來到地獄的人一樣：通過地獄門、搭上卡戎的船，來到他所屬的地獄第七層——施暴之層。由於亨利生前曾經犯下殺戮與自殺的罪行，因此他必須定居在施暴之層永無止盡工作、日復一日過日子。

　　轉眼之間，亨利在地獄裡已經足足待了五年，但他發覺這裡的生活簡直比自己生前過得還要舒適。雖然每天都需要付出勞力，但至少改革後的地獄還是能讓人在忙碌中找樂子；他同樣能在工作結束後跑去酒吧喝酒，同樣能認識新朋友、參加派對甚至是找人上床——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一通電話，一通又是愛麗絲打來的電話。

　　「——嗨，好久不見啦，亨利！我就知道你會採納的建議！」愛麗絲如同之前一樣用熱情的口吻向他打招呼，而此時的亨利還正在酒吧裡和同事切磋撞球。

　　「……怎麼又是妳？」亨利面露無奈，一手插在腰間，望著同事用俐落的動作把檯面上的最後一顆球打進洞裡。有關愛麗絲的回憶再度湧上他的心頭，儘管她告訴自己可以用自盡的方法來逃避刑責——這也確實幫了他很大的忙，而且對他來說就像只是換了個地方過日子；但不變的是，他心裡的疙瘩依舊存在著——那股對自殺者的憎恨。

　　「聽著，亨利，我可不是閒閒沒事才打給你閒聊，我現在要說的事情非常重要——就是我最近認識了一位剛來到天堂不久的老太太，她的名字叫做琳達，她說她曾經是你在辛納城老家的對街鄰居。」愛麗絲完全不理會亨利的疑惑，開始自顧自說起話來。「琳達告訴我，她對你們家的印象非常深刻，因為你母親到現在還是那樣瘋瘋癲癲的，而且行為似乎變得更嚴重了——」

　　亨利開始回憶起小時候的光景，他對那位琳達老太太的印象，只有毛骨悚然的笑容還有養了滿屋子的貓；當年幾乎住在那一帶的孩子都會戲稱她為「養貓的恐怖老女巫」。

　　「所以呢？妳有必要打給我說這些嗎？」亨利用不耐煩的態度質問。

　　「唉唷，聽我說嘛！琳達說你母親大約在你死去的兩年前生了一個小妹妹，現在已經七歲了——」愛麗絲語氣急促。

　　「什麼？……妹妹？」亨利對這件事感到非常訝異。不過也罷，畢竟他生前逃家後就沒再聯絡過父母，更不用說得知他們的近況。只是沒想到，他們後來居然又生了個孩子——換句話說，也就是他的「替代品」。

　　「琳達還說，你父親的公司早就撐不下去，前陣子正式倒閉，還欠下了一大筆債務。她提到，在你母親過世的前一週，她親耳聽見你父母又在大吵大鬧，才察覺他們極有可能真的走上絕路——你母親打算帶著全家一起自殺，包括你那個無辜的小妹！」

　　「他媽的！那些混帳東西！」亨利氣得咒罵出聲。他開始覺得，自己應該要替那個從沒見過面的妹妹負起責任；他不能因為自己逃家的緣故，而讓她也步上自己的後塵，成為被別人牽連自殺的受害者——

　　「你必須回到人間去拯救她。」愛麗絲難得語重心長。

　　「可是……我現在人死了又在地獄，哪有辦法去救她啊？」亨利有點不知所措。

　　「有個方法是我從地獄那裡來的偷渡客打聽到的：以你的條件，只要擬定一份殺人契約，然後向你目前所屬公司的上級遞交申請，就能回到人間去尋找簽約者，簽下契約、每個月固定完成殺戮……」愛麗絲開始滔滔不絕向他傳授如何回到人間的方法，以及關於「殺人契約」的法則。

　　而此刻亨利的心裡非常清楚——他必須回去拯救唯一的妹妹，順便徹底消滅那個該死的原生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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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珍．瑪格麗特．歐布蘭溫，她是個漂亮的女孩，擁有一頭金髮還有和你一樣的翠綠色眼睛，五官也精緻得像洋娃娃，但精神狀況卻被你們家亂七八糟的環境弄得一團糟……」亨利回憶著愛麗絲先前提供的情報。現在的他順利帶著申請到的契約，並透過傳送電梯回到了人間，正駕駛著一輛從路邊偷來的轎車，往辛納城疾駛而去。

　　關於父母在童年時如何對他施暴的種種，他實在不敢想像那些爛事同樣也會發生在自己年幼的妹妹身上；自己和妹妹何其無辜，只因為是他們的孩子，就得背負足以摧毀一生的童年。更糟的是——她的性命還可能會葬送在他們手裡。

　　儘管亨利是從達約城的傳送點回到人間，但也因為他身為「死人」的緣故，在趕路的途中根本就不需要休息或處理其他生理需求，因此他只花了短短幾個小時，很快就抵達了自己的老家辛納城。

　　亨利把車停在父母家的對街，凝視著那棟在他童年時期烙下悲慘陰影的房屋。那種熟悉卻又令人作嘔的感覺再度用上心頭，讓他恨不得想直接放火燒掉它。他走向前門，發現屋內異常安靜，似乎沒人在家。但他的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她的妹妹，讓她脫離那該死的家庭——現在只要找到她就好……

　　此時，他突然嗅到空氣中飄來的瓦斯味——似乎是從屋內滲出來的。他頓時有股不祥的預感。情急之下亨利立刻用身體撞擊門扉，破門而入。門被撞開的瞬間，一股濃到讓他幾乎快睜不開眼睛的瓦斯味順勢撲鼻而來。

　　亨利摀住口鼻，只見不遠處的地板上，趴著一個瘦弱的金髮小女孩——她狼狽的模樣似乎是正想用爬行的方式逃離屋子。而他許久不見的惡夢——他的母親蘿娜正咬牙切齒、用冒出青筋的蒼白雙手緊抓著地板上的女孩，想要將她拖回屋內——亨利突如其來的闖入，讓蘿娜當場呆愣在原地。

　　「我不要……我不想死……救救我……快救救我……」金髮小女孩——也就是亨利的妹妹珍．瑪格麗特一見到他的出現，立刻抬起頭向他苦苦哀求。她精緻的五官痛苦得緊皺在一起，翠綠的眼眶不斷湧出斗大的淚水。

　　亨利在此時也發現他的酒鬼父親貝克趴臥在後方的餐桌上，樣子似乎正在熟睡——很可能是被下了藥。看樣子，母親是打算引爆瓦斯，讓全家人同歸於盡。

　　「回來！小珍！……到媽咪這裡來！」蘿娜突然從驚嚇當中回過神來，使勁一把抓起趴臥在地上的珍。

　　亨利見狀立刻把蘿娜推開，迅速從她手裡把妹妹搶了過來；而被他襲擊的蘿娜順勢跌坐在地上，但她仍抵死不從，踉蹌爬起身，嘴裡尖叫著朝亨利身上撲了過去。這女人真的瘋了。亨利緊緊抱住妹妹，與他的母親扭打著。在混亂中，她的指甲甚至劃破了他的手臂。以前的他總是會屈服在母親的百般控制之下，但現在不一樣——他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亨利逮到時機再度把蘿娜撞到一旁，抱著珍想奪門而出。但就在瞬間，他回頭看見蘿娜掏出了一根火柴——

　　她低垂著頭，氣喘吁吁對著亨利露出一抹癲狂的微笑，顫抖的指尖緊緊捏著那根火柴——那根掌控著在場所有人性命的火柴。「亨利……你是回來迎接我們的嗎？」她語帶興奮，笑容令人發寒。帶著一種詭異的篤定——就算你換了模樣、就算全世界都說你死了，我依然一眼就能認出你是我兒子。這股病態的確信，讓亨利背脊一陣發涼。「看來，我們全家終於能團聚了。」

　　眼看蘿娜緩緩從裙子口袋裡掏出火柴盒，亨利立刻驚覺大事不妙；他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但絕不能讓妹妹落得與自己一樣的死亡下場。

　　他緊緊抱著珍，以最快的速度衝出家門——下一秒，他的身後隨即爆發出一道足以撼動天地的巨響。爆炸的衝擊讓亨利整個人被彈飛到地上，他感受到自己的背部像是被火焰灼燒般刺痛，一些猶如隕石襲來的玻璃碎片與屋瓦甚至劃傷了他的身體，但他還是死命保護著自己的妹妹，不讓她再受到任何傷害。

　　當周遭的一切逐漸平息下來，趴臥在地上的亨利才慢慢回過頭——透過空氣中彌漫的塵土，他看見房子在爆炸後瞬間陷入了熊熊烈火。而母親蘿娜的身影如皮影戲般在刺眼的火光中掙扎，宛如張牙舞爪的惡魔。最終，這名悲慘的女人與她早已昏迷的丈夫一同被烈焰吞噬殆盡，也為這個不安定的家庭畫下了扭曲又無以名狀的句點。

　　⛧

　　瓦斯引爆的慘案結束後，亨利花了一段時間照顧被母親下藥而幾乎懨懨一息的珍；幸好她很快就恢復了精神，但也因為之前吸入了些許的瓦斯，她時不時仍會出現頭暈的後遺症。

　　由於母親的所作所為，亨利至今仍然深深憎恨著自殺者；他的妹妹也不例外，她痛恨父母所帶給自己的陰影，以及那些烙印在自己身上的創傷症候群與後遺症。

　　後來，亨利為了彌補珍的心理創傷與童年的缺憾，便成為她的監護人，將她帶在身旁扶養、照料。而他也依照自己原定的計畫和她簽下了殺人契約，兩人隨後回到達約城定居，直到現在——

　　電影結束。

　　⛧

　　「哇靠，這、這真的……太精采了！我們應該買點爆米花來配的……」這是羅奇看完電影後的第一個感想。他誇張用紙巾擦著淚水，忍不住搖頭並鼓起掌來。

　　但他卻看見身旁的奈提正在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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