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不怕冷 - 09 少年不懼歲月長

親眼看見馳野的笑容後，賀稚魚終於懂為什麼有些素食主義者一旦開了葷，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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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嘛！你就再笑一次就好！就一次！讓我好好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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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雜貨鋪出來，馳野提著剛買的零食飲料沿著剛剛經過的路線原路返回，賀稚魚則在他身旁不斷央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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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說了第N遍，馳野終於望過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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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賀稚魚正仰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個吵糖吃的小孩，滿臉寫著期待。她的雙頰微微凹陷，露出兩顆梨渦，走路時還小幅度偏著身子，一邊小跑跟上他的步伐，一邊故意拉長語調重複剛才的話，整個人像是在用全身上下的細胞跟他說「快點笑給我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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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野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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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稚魚也跟著停住。像是感應到他接下來的動作似的，她默默閉上嘴，只剩那雙圓眼直勾勾地看著他，眼裡充滿了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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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默默閉了閉眼，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良久，再睜開時，馳野緩緩地、有意識地將自己的兩邊唇角拉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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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稚魚呆愣看著少年的「笑容」沉默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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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找到一件馳野不擅長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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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個人是真的不會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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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野的微笑彷彿是照著教科書上的示意圖一筆一畫地描摹出來似的——嘴角是往上揚沒錯，眼神卻毫無波瀾，甚至連臉部的肌肉都因為太用力而顯得有些不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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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稚魚愣了三秒，終於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整個人笑到前仰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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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行。哈哈哈，這也太難看了吧！」她一邊笑一邊伸手抹去笑出的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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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野面無表情地收回笑容，看著她誇張的反應，淡淡道：「你不是說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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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賀稚魚還在笑著，氣都喘不過來，「但不是這種像牙膏廣告的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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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野挑了挑眉，語氣懶洋洋地回：「那是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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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自然的那種？」話沒說完，一個鬼點子從賀稚魚腦中浮現，於是原本正要出口的句子在少女舌尖轉了個彎，「不然這樣好了，我給你講幾個笑話。這樣應該就能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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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野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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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這樣看著賀稚魚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自顧自搜索起冷笑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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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水的媽媽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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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野思索了一陣，搖頭，「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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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稚魚：「是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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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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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見旁邊少年無言以對的表情，賀稚魚絲毫不減興致，手指一滑，繼續唸下一題，「白氣球揍了黑氣球一拳，黑氣球很痛很生氣，於是他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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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話音一頓，目光飄向馳野，像在等著他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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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野無奈看她一眼，配合地接道：「他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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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就在等他這句話，少女立刻揭曉答案：「告白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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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馳野依舊一臉無波無瀾，不僅沒笑，連嘴角都沒抖一下。賀稚魚卻一點也不覺得尷尬，興致反而變得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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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晃了晃手中的寶特瓶，像拿著麥克風一樣，腳下踩著步子，在馬路邊小幅度地轉了一圈，清了幾下嗓子，便開口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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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野腦中閃過一個詞彙：零幀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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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著袋子的手一頓，轉頭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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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納河畔～左岸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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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唇印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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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唱得忘我，邊唱還邊小幅度點頭晃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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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稚魚又唱了幾句，隨後轉頭過來，把寶特瓶遞到少年面前，「你說你有點難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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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野一頓，對上她誠懇真摯的目光，像在等他接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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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了幾秒，在心裡掙扎了片刻，然後，緩緩張嘴，聲音很輕，卻穩穩接上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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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讓我知難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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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稚魚瞪大眼睛看著他，一副沒想到他真的會接的模樣，整個人像被突然投餵了一顆糖的小孩子，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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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沙灘的那條馬路邊，幾棵老樹靜靜矗立，枝葉在熱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簌簌聲，與不遠處沙灘上的笑語聲交織在一起。陽光從葉隙灑下，斑駁的光影在他們腳邊緩緩流動。他們的身影與樹影交錯，落在這片盛夏午後的靜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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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野看著前方那道唱著歌、背影跳躍的少女，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袋子的提繩，唇角也像是被什麼勾到了似的，勾出一道輕得快要看不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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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們回到旅館稍作休息後，接待員跟他們聊到這附近有個適合的觀星景點，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看到不少漂亮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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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聽聞，互相對視了幾眼，當下就決定吃完晚餐後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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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都來了，當然要盡力製造一些快樂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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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後，夜色已悄悄落下。海風吹起時，空氣裡混著一點鹹味與白天未散的餘溫。六人照著下午接待員姐姐說的方向，一路沿著海岸線走去，腳下沙石輕響，不遠處的防波堤安靜地躺在海面邊緣，像一條沉默守望的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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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兒已經有幾個零星的身影，三三兩兩坐在堤上，有人正低聲聊天，有人望著天。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聲音規律而溫柔，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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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六人笑鬧著走過去，挑了一段沒人佔據的位置坐了下來。頭頂是深沉無垠的夜空，天幕像被水洗過似的乾淨，星星在上頭一點一點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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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仰躺，有人雙手抱膝，話題似乎也跟著星光一起灑開——從大學讀哪裡、什麼科系，到最近很紅的遊戲，再到誰有男女朋友、喜歡的類型是什麼……毫無章法地亂聊著，卻又奇蹟似的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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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林之昂低頭滑了幾下手機，下一秒，熟悉的旋律從手機擴音器流淌出來——是超人力霸王*的主題曲《奇蹟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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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怎麼會是這首啊？」李承翰笑出聲，推搡了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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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你不要跟我說你沒聽過喔。」林之昂躲避他的攻擊，轉頭問身旁的白筠，「妳聽過這首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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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筠茫然地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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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小家教就管得嚴，家裡經常限制她看電視的時間，每次看幾乎不超過一個小時，導致白筠的童年幾乎沒什麼能跟同齡人一起說出來的共同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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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現在妳聽到了。」林之昂笑著寬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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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坐在另外一側的賀稚魚也轉頭看向馳野，見他正對著音樂節奏點頭，驚詫道：「你也聽過這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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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野頓了頓，不自然地「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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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稚魚笑逐顏開，「那我們又多一個共同點了。我小時候超喜歡看超人力霸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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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馳野很快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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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賀稚魚大腦沒來得及轉過來，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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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野偏頭不敢看她，臉幾乎要埋進肘間。他現在有點慶幸現在是晚上，能幫他遮掩已經紅透的耳尖，「下午。妳下午說過，小時候很喜歡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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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稚魚沒有察覺馳野那點微妙的羞赧情緒，只是很開心地說：「原來你記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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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像是在說——原來我在說話的時候，你都有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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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野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正好對上她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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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瞳孔乾淨透亮，笑起來時眼尾輕輕彎著，就算在這樣暗得看不清表情的夜裡，他也覺得，她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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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得更快了些，耳朵仍在發熱。他索性轉開頭，望向遠處沙灘上正在放煙火的大人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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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裡的音樂還在持續播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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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提議，但不知道是誰先開始哼起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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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只是含糊的一兩句，然後有人補上第三句，接著就像水面被投進一顆石子，聲音一圈一圈漾開，最後，六人幾乎都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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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的路就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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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悲傷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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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信心期盼著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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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準不齊，節奏也有點亂，但那份投入卻真切得讓人忍不住嘴角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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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他們誰都沒有低頭看手機，也沒有趕著回房，而是在海風和星空下，試圖牢牢記住這個不會再重來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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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懼歲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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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或許並非真的無所畏懼，只是因為在那段夏夜裡，他們曾並肩坐著，抬頭望天，放聲大笑，放聲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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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時刻裡，時間像是被短暫地按下了暫停鍵，而他們的青春，正好在最燦爛的那一秒發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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