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21章：如一逝去的五月

詹已不記得，對著空氣和如一聊天的習慣是從何時開始，又在何時結束。

他只知道2010年5月17日那天，一生刪不掉，一世也忘不了。

那晚是怎樣從醫院回家的呢？記憶已很模糊。他只記得媽媽一開門，便緊張地拉著他的手問：「鍾如一怎麼了？」

他緊咬著唇，搖了搖頭。「死了」兩個字，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關上房門，他如虛脫般倒在床上。那晚，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他和如一坐在巴士上，車廂空蕩蕩的，窗外陽光白得刺眼。他想問如一要去哪裡，對方的臉卻被一片陰影遮住，怎樣看也看不清。

忽然，如一拿著一根沾滿番茄醬的薯條，在他的手臂上寫下一個字母：S。

他看著那個歪斜的字母，問如一：「什麼意思？是Sorry嗎？還是Stay……」

但一眨眼，如一已不知所踪。

他猛地上前尋找，卻一腳踏空，從夢中驚醒過來，臉上已滿是淚。

他抓著在被淚水沾濕了一大片的枕頭，難過得弓著身子，痛恨自己沒能留在夢中。

「如一……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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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晨，鬧鐘在六點半準時響起。

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呆了許久，才拖著乏力的身軀下床。洗臉時，他看見鏡中的自己，雙眼腫得像核桃。他試著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苦澀得像壞掉的牛奶。

早餐桌上，媽媽沒再提起鍾如一，只默默放好便當，並額外多放了兩包紙巾進他書包。

他匆匆吃過幾口麵包，便出門上學。書包上掛著如一送的公仔鑰匙圈，此刻看起來像被下了咒語一樣，每晃一下都會跳出一個如一，令他的眼淚不住湧上來。

他甫踏進課室，同學柏希便走過來，一臉關切地問：「還以為你今天不會來，昨晚很晚才回家吧？」

「嗯。」他小聲應了一下，走到座位坐下。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課室左後方——如一的座位。椅子齊整地放在桌下，桌面乾乾淨淨，像等著它的主人回來。但班上每個人都知道，那主人不會再來了。

班主任王老師進來後，凝重地放下點名簿。

「今天早上，我們先為鍾如一同學默哀一分鐘。希望大家能記住他的好，並把悲傷化為力量，繼續努力學習。」

課室陷入一片寂靜，不少人在低泣。詹低著頭，用指甲緊緊掐著大腿的肉，但他沒感到痛，也沒流眼淚。

默哀過後，王老師走到他身邊，輕聲問：「詹明志，你還好嗎？」

他猛地抬頭，不耐煩地說：「為什麼你們都來問我？我跟他又不熟。」

老師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好。如果有需要，可隨時找我。」

他低頭咬住嘴唇，默不作聲。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說，但他實在受夠了這種莫名其妙的關心。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

他和如一真的「不熟」——不是一般同學的熟；不能告訴別人的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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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室的空氣沒了温度，如一那張空桌子像個巨大的十字架，壓得詹直想吐。他撐到午休，像個遊魂般逃出課室，在學校漫無目的地亂晃。美術室、音樂室、操場、小賣部……那裡都有如一，卻又哪裡都沒有如一。

上課鐘聲響起，他拖著腳步回到課室，發現如一的儲物格被清空了，立即瘋也似地衝去問柏希：「他的東西呢？」

「他家人剛來拿走了。」

「什麼意思？確定他不會回來了嗎？」他幾乎吼出來。

「你別這樣啦！昨天的新聞你沒看到嗎？你也去醫院看過了，昨晚發生車禍，他……真的走了。」

「沒有！」詹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的儲物格，拿出那幾張CD：「這是他借我的！」

他又抽出一件運動服：「這是他亂塞進來的，還沒洗！」

柏希一臉同情地站在一旁，卻不知怎樣安慰。

老師來了，他頹然返回座位。最後兩節課他都伏在桌上，像和地面失去聯絡的太空船，茫然不知身在何方。

他瞅著窗外的天空，和如一一起的片段，不住隨白雲飄過：在小賣部搶汽水；在圖書館藏起對方的書；在走廊勾著脖子打鬧……

如一應該還在吧？只是沒來上學而已。

淚水不知何時滑了下來，滲進衣袖，轉瞬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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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詹走到籃球場，一個人不停地投籃、拾球，又投籃。

「詹明志，天快黑了，你還不回家嗎？」

一把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回頭一看，是教物理的張老師。

「再打一會就走。」他漠然地答。

張老師走過來，從場邊拾起球：「讓老師玩一下？」

詹沒說話，坐到一旁，氣喘吁吁地喝了幾口水。

張老師帶球上籃，又試著在匙圈投了幾球，但全都沒中。他慢跑過來，把籃球放到詹的腳旁，笑著坐下：「太久沒打，體力不行了。」

兩人沈默了一會，張老師才小心翼翼地再開口：「鍾如一的事，你別太難過了。」

詹低著頭，手掌不停地摩擦著球面：「我沒有很難過。」

「那你覺得怎樣？」

「……惱他。」

「惱他什麼？」

「惱他走得那麼突然，連句再見也沒說……他不應該。」

「是啊，不應該。」張老師點點頭：「可人生就是這樣，很多不應該的事還是會發生，不由你控制。」

他頓了頓，望向詹的眼神更關切：「你知道籃球為什麼難嗎？因為你能控制的，只有出手的瞬間。之後的風阻、籃框回彈的力道……都不在你掌控裡。」

詹的淚水落了下來，張老師按著他的肩再說：「你可以惱他，但最後還是得學會：接受球不進，接受人會走，接受很多事自己控制不了。」

張老師忽地站起來，拿起球，大力往籃框擲去，大聲喊：「這世界是個混蛋！」

詹用手背抺了抺眼淚，瞪大眼看著他。

「這是我小時候發明的發洩方法，你也試試看。」

詹搖搖頭。

張老師把球拾回來，遞給他：「來吧！大聲喊出來，會暢快點。」

詹猶疑地接過球，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把球擲向籃框，大聲喊：「鍾如一！你為什麼不等我！」

球彈回來，他再擲一次，大聲喊：「你走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再擲：「你哪時痛不痛？會害怕嗎？」

再擲：「你走了，我怎麼辦？」

再擲：「我真的……好想你……」

最後，他把球重重一擲，像虛脫似的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哭得好像要把自己縮小，直至從世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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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詹的座位也空了。

「媽，我和鍾如一……不止是朋友。」那晚他回家跟媽媽丟下這句話，沒理會她的反應，就把自己關在房裡。

房間沒開燈，窗簾拉得緊緊。他把自己封印在暗黑裡，只剩一首歌在飄蕩——Green Day 的《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前奏的結他聲，淅瀝淅瀝的，像雨點滴進心坎，彷彿能替他哭盡所有說不出口的悲慟。

那是他和如一，第一次一起聽的歌。

是中一那年，他爸爸過身後不久的某個下午。如一遞給他一隻耳機，什麼也沒說，只坐在他身邊，和他一起聽著這歌。

就是從那首歌開始，他們走進了彼此的世界。

如今歌仍在，卻只剩他一個人。他蜷縮在床上，把耳機線像簡陋的維生裝置般，纏繞在手腕上，反覆聽著那首歌，提醒自己如一仍以某種形式存在。

房間裡每件如一送來的、留下的東西，都化作了鋒利的玻璃碎片，只要目光一掃過，心就在淌血。

他不上學、不出門、不說話、幾乎不吃不喝，直到如一出殯那天，他終於開口，請媽媽開車送他過去。

他穿上一身黑衣，腳踏著和如一一起去買的同款球鞋，獨個兒走進會場。

通往靈堂的走廊，燈光白得令人發慌。近靈堂門口處，放著許多白花，散發著一種異樣的清香。他垂下頭，緊握著拳頭，一步步地走近，耳邊開始傳來人們的低語和哭泣聲。

他站在靈堂門口，抬頭看見中央那幀巨大的黑白照片，忽然腦內「噹」的一聲，所有思想、感覺，連自己的存在好像都消失了，卻還剩兩行温熱的液體，從透明的身體流出來，逼他連接現實。

「你來幹什麼？」一個女人衝過來，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外扯。

他被拉得腳步踉蹌，跌倒在地上。但他不覺得痛，只一臉惶恐地看著那張女人的臉——一張非常痛苦的臉。是如一的媽媽。

「對……對不起。」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話。

「要不是去找你，他就不會死。」她像瘋了似地，哭著尖叫：「你不要進去！我不許你進去！」

她歇斯底里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一直回蕩，也烙印了在詹的心，成為如影隨形的夢魘。

那天之後，他碎得更徹底了。

小小的房間成為他僅有的安身之所，也成了用來懲罰自己的囚室。

他仍是不分晝夜，反覆播著那首歌。聽著聽著，有一天，那少年竟來到了他床邊，低聲問：「你還好嗎？」

可當他定過神來，房裡又只剩下那首歌不斷在嘆息：等九月結束，叫醒我……

從那天起，他開始偶然對著空氣說話。

「如一，對不起。」他看著前面的空椅子。

然後，他模仿著如一的語氣，自己接話：「這句話，你說一萬遍了。那晚撞倒我的又不是你。」

詹對著空氣苦笑了一下：「但那仍是我的錯。」

某個深夜，幻覺變得異常清晰。他彷彿回到了過去，和如一坐在課室討論歌詞。

如一問他：「這首歌你都聽到爛了，這句 As my memory rests, but never forgets what I lost，你會怎樣翻？」

「我沒想過。」

「我有一句，挺厲害的。」如一得意地說：「記憶先放一旁。但失去的，我從沒忘。」

「哈哈哈！你翻得真爛。」

「那你來翻啊！」

寂靜中響起虛幻的笑聲，直到舌尖嚐到了鹹澀，詹才發現，原來笑著笑著，眼淚早已流了滿臉。

他不清楚那首歌到底播了多少遍。只知道某個清晨，天還沒全亮透，窗外的鳥鳴不知怎的特別清晰。他頭一次，沒有一醒來便立刻按下播放鍵。

他靜靜地坐著，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沉睡中醒來。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那句英文歌詞。

「如一，我想到怎樣翻了！」

他快步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筆記簿，一筆一筆寫了幾個字：

不思量，自難忘。

「這是我們以前上國文課學過的。厲害吧？蘇軾竟對得上Green Day。」

他看著那行字，眼神變得澄明，彷彿正在許下鄭重的承諾。

他打開抽屜，拿出媽媽之前放下的轉校申請表，忽然發現，自己不再那麼害怕以後了。

這些天的痛，像火一樣在他體內反覆燃燒又熄滅，燒得他體無完膚，此刻卻逼出了一種奇異的清醒——他終於明白，真正的記念不是躺在回憶裡腐爛，而是把對方放在心裡，好好活下去。

詹忽然想起張老師那時的話：接受球不進，接受人會走，但老師並沒把話說完——接受不是終結，而是開始。

恍惚間，他看見那個永遠停留在十五歲的少年，笑嘻嘻地把籃球遞過來：「去吧！去打好下場比賽！要活得像我還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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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看完這章，如果可以，也請你去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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