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1章：Wonderwall

哥哥突然「登出」後，司就決定由他「登入」，繼續哥哥無法完成的人生。

司站在鏡子前，打好領帶，把手錶戴上，指尖在錶面上滑了一下——那是哥哥的錶。錶針如常地滴答走著，但一切早已不是原來的模樣。

他喃喃地說：「加油啦，鍾醫生。」

他抬頭對著鏡中的自己，微笑。那笑容像某種漂亮的包裝，讓自己看來開朗可親。

在別人眼中，他是典型的陽光少年，長得好看，成績優秀，人緣不錯，根本是人生勝利組。只是他們不知道，在十歲那年，有一半的他已隨哥哥的離去而死掉。

今天是他正式上班的日子。他仍未能相信，自己剛開始實習，就抽到由詹明志擔任他的指導醫生。畢竟，他運氣很少這麼好。

從宿舍走到醫院不過十分鐘，不長。但對他來說，每步都像走在穿越過去的隧道。

耳機裡響起熟悉的旋律——Oasis的《Wonderwall》，他已經聽了不下數百次。

主唱是兄弟，英國傳奇樂隊，一度分裂。

而他與哥哥，曾經並肩，忽爾永別。

今年，Oasis會重組，他們則永遠相隔。

某種意義上，他的Wonderwall就是哥哥，又或是在努力模仿「哥哥」的自己。

這麼多年，他想像自己用著哥哥的身份，在打一場現實版的角色扮演遊戲。

醫學院六年，他一關一關的過，從理論到臨床；從考試到實習，到今天來到下一關。他穿上簇新的白袍，走入全新的場景——醫院。

司此刻站在五樓內科的護士站，指尖在白袍上的名牌輕輕摸了兩下，像是試圖從「鍾堂司」三個字，獲得一點運氣。

「你們準備好沒有？詹醫生快來了。」內科護士長李姑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聽到後拉了拉白袍，迅速撥了撥額前的頭髮，深吸一口氣。

他，不只是第一天來上班的實習醫生；他更要站在詹明志面前，成為初相識的「陌生人」。

門被推開，護士站的鍵盤聲突然靜止。

「早晨。」

那聲音比記憶中低沉。詹進來時白袍輕輕揚起，露出下面的灰色襯衣。他的身形比當年更挺拔，五官輪廓分明，舉手投足散發著一種沉靜的氣場，像能把任何喧鬧空間，一秒歸於平靜。

司的心跳莫名鼓動起來。眼前這個，就是哥哥以前經常提到的好友，也是引領他來到這裡的光。

「早晨，詹醫生。今天開始，這兩個實習醫生就交給你了。」李姑娘介紹。

站在司身旁的同學小川，先跟詹握手：「你好，我叫劉川。」

「你好，我叫鍾堂司。」司接著伸出手，聲音穩得像排練過千百次。

詹的掌心貼上來，溫熱，堅實。二人對望的的瞬間，司喉結動了動。

沒認出來？

詹的目光掃過他的名牌，停了半秒。

他是不確定？還是根本不記得哥哥了？司的心底泛起細密的刺癢。

「內科工作很繁重。」詹鬆開手，語氣平靜如讀病歷：「跟上，要巡房了。」

他轉身，白袍隨身影擺動，像展開一場沒有背景音樂的精彩打鬥——對手是病魔和死神。司和小川對望一眼，趕緊跟上。

「巡房前，要先和夜班醫生跟進病人情況。」詹說著走入病房。

消毒藥水混和淡淡的人體排泄味氣味，立即鑽入鼻孔，耳邉傳來各種醫療機器不斷發出的單調的嘟嘟聲。這些，就是真實醫療場景的基本設定。

夜班醫生很快完成匯報。詹聽得專注，不插話也不點頭，只在不清楚的地方偶然發問。

司站在一旁，努力記下重點，卻發現節奏快得有點難以跟上。他的注意力，常不自覺飄向詹的側臉——冷靜、銳利，近乎不帶感情。這個「陌生人」，就像是哥哥強烈推薦的小說，他剛打開第一頁就恨不得馬上讀到它精彩的地方。

「現在去見你們第一個病人。」詹俐落開步。

小川低聲問司：「你記得剛才那幾些數值嗎？」

「不太。」司笑著推了他一把：「走吧，別掉隊了。」

「詹醫生，今次輪到你帶新人？」詹一到來，一個架著眼鏡的圓臉醫生馬上熱情地跟他打招呼。

「對，Dr Wing，他們是司和小川！」

「加油啊，兩位新力軍！」Dr Wing笑著對他們點頭：「詹醫生的要求可不低。」

「我們會努力的。」小川馬上回答。

打過招呼後，他們走到一張病床前停下。

「301床，林享利，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惡化。」詹用指尖輕敲病歷夾：「鍾醫生，你來檢查。」

床上的男人臉色灰白，眼睛微張。司戴上聽診器，把金屬頭貼上對方胸膛。

「左肺下葉有明顯的哮喘鳴音，呼吸音略為微弱。」司抬頭，正好對上詹的目光——那雙眼深邃明亮，煞是好看，這……可沒聽哥哥提過。

小川也湊過來診察了一下，補充說：「他嘴唇有點發紫，可能是氧氣不足。」

詹點點頭：「你們覺得該怎麼處理？」

「處方吸入型類固醇，舒張氣管，並安排CT嘗試排除其他感染可能。」司脫口而出，隨即懊悔自己答得太快，像急於證明什麼。

但詹只是微微一笑，像是聽到一個好學生的標準答案：「可以。」

林享利忽然咳嗽了幾聲，抓住司的手，有點吃力地說：「醫生，昨晚……我胸口就像被什麼壓住，喘不過氣來……」

「放心，」司按著他的手：「我們會幫你調整用藥，讓你呼吸順暢些。」

司的話讓林享利好像抓著救生圈般，崩緊的身體馬上放鬆下來。

詹收好病歷：「就這樣吧，下一張床！」

他的說話簡潔，像在清除不必要的情緒雜訊，只留下需要的指令和資訊。

他帶著司和小川接著巡視了其他病床：肺炎、心肌炎、胃潰瘍、糖尿病……詹每走到一張病床，說明病情、問問題、下達指示，節奏分毫不差。

司跟在後頭，邊記邊觀察。他發現詹雖然話不多，但聆聽病人說話時總是微微傾身，看著對方。不需伸手讓病人握著，已能令人感到安心可靠。

司忽然想起，哥哥曾經這樣形容詹當的籃球隊長：「他就是有本領，令你相信落後了仍能贏。」

巡房結束後，司和小川走在詹的身旁，一起走回護士站。

司大著膽子，打趣問他：「詹醫生，你的表情管理很厲害呢。」

詹一愣：「那不是表情管理，是情緒管理。」

他走到電腦前，飛快地更新病人的電子病歷，一邊對他們說。「情緒對診斷沒有幫助。病人需要的也不是同情。」

「所以……醫生要練鐵石心腸嗎？」司半開玩笑地問。

「只管悲傷的話，怎跟死神搶人？」

司一愣。這句話，多年前眼前這人，已對自己說過。

那時，出自詹口中的「跟死神搶人」，帶著一種切膚之痛烙在他心上。

因為他跟他，曾失去同一個重要的人！

他的哥哥——詹最好的朋友，曾跟詹說好一起當醫生。但最後卻只剩詹一個人，帶著兩份夢想，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眼前的詹，在別人眼裡穩若山、淡若水，但心裡其實有著一道不為人知的風景。而司，很想潛入去看過究竟。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名牌：鍾堂司。

字體黑白分明。跟哥哥一樣的姓，綴在自己的名字前。

他今天來到這裡，成為跟隨詹的實習醫生，這也是他「登入」鍾如一的人生，這一關要完成的「任務」。

從今天起，詹不用再一個人了。因為他要和他一起，完成哥哥無法達成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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