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之門外,星空已被黑海吞沒。
七大墮落歌者立於深淵軍陣之前,身後是完全開啟的異界通道。無數原罪巨獸在通道深處緩緩游動,深淵戰舟如骸骨星辰般排列,黑暗之潮一層接一層向天堂壓來。而在這一切之前,那七道身影卻沒有急著進攻。
他們只是撥動亡魂豎琴,唱響第一個音節。
那音節落下時,天堂外圍結界上的聖紋瞬間黯淡一片。
路西法率領眾熾天使衝出天堂之門,身後是重新集結的能天使與大天使軍陣。米迦勒雙劍在手,加百列的金色聖槍已比先前更加凝實,拉斐爾雖仍帶傷,卻堅持張開治癒聖光,護住最前列的天使。
然而他們剛踏入黑海邊緣,七大墮落歌者便同時開口。
《終末之歌》降臨了。
那不是普通歌聲,而是一場沒有形體的屠殺。灰黑色音波化作實質風暴橫掃戰場,所過之處,聖光像被腐蝕的金屬般斑駁脫落。無數大天使剛舉起聖槍,便痛苦地捂住頭顱,在虛空中翻滾哀嚎。他們的精神世界被歌聲撬開,深埋其中的恐懼、懷疑與怨恨被放大千倍。
「天父為何沉默……」
「吾等會死在這裡……」
「熾天使長……熾天使長身上有深淵之力……」
一名能天使雙眼失焦,望著遠處身披半金半黑聖甲的路西法,忽然發出崩潰般的尖叫:「魔鬼!熾天使長是魔鬼!吾等跟隨的不是晨星,是魔鬼!」
他身上的聖光劇烈扭曲,羽翼邊緣浮現灰黑色斑痕。身旁幾名天使試圖按住他,卻同樣被歌聲侵入靈魂。有人拔出聖劍刺向自己的羽翼,有人撕扯胸前聖甲,口中反覆念著天父已經遺棄天堂。更遠處,數名低階天使的金色瞳孔染上暗灰,羽毛一片片腐化,竟有當場墮化的徵兆。
天堂軍陣未戰先潰。
米迦勒咬緊牙關,雙劍插入虛空,強行穩住自身精神雙循環。可那歌聲不斬肉身,只斬信念,越是清醒者,越能聽見其中隱藏的質問:汝為何追隨一位沾染深淵的兄長?汝的忠誠,究竟獻給天父,還是獻給路西法?
加百列的金色聖槍劇烈震動,靈魂聖器雛形幾乎失控。他眼前不斷閃過路西法刀上的深紫雷霆,閃過晨星殿外長老們跪地逼宮的畫面,也閃過自己曾經毫不猶豫站在路西法身側的背影。
「閉嘴!」加百列怒吼,聖槍橫掃,將一片灰黑音波擊碎,卻很快又被更多音浪吞沒。
拉斐爾更為痛苦。他能聽見所有傷者心中的恐懼,也能感受到墮落之歌沿著每一道創傷滲入天使靈魂。他張開治癒聖光,卻發現自己的慈悲竟成為歌聲傳播的橋樑。那些哀嚎透過他的聖光湧入心中,幾乎要把他的意識撕裂。
七大墮落歌者之中,居中的那名歌者緩緩抬頭。他面容近似天使,雙眼卻空洞如死星,背後腐敗六翼垂落黑海。他撥動亡魂豎琴,聲音優雅而殘酷。
「聽見了嗎,天堂?汝等真正恐懼的不是深淵,而是汝等守護者身上的深淵。」
終末之歌驟然拔高。
更多天使墜落。
就在軍陣即將徹底崩潰時,一道金紫色雷霆從戰場中央升起。
路西法踏空而上。
他沒有立刻揮刀,也沒有以純粹聖光去壓制歌聲。半金半黑的聖甲在音波風暴中發出低鳴,六翼展開時,羽緣深紫雷光與金色聖輝同時流轉。七大墮落歌者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鑽入他的精神世界,試圖引爆他對天父沉默的怨恨,試圖勾起他對自己越界的罪惡,也試圖喚醒那枚已被他融入靈魂核心的原罪本源。
可這一次,路西法沒有被拖入深淵。
他只是低頭,看著那些在歌聲中崩潰的天使。
「看著吾。」
聲音不大,卻像第一道雷霆落入所有天使腦海。
灰黑音波仍在肆虐,許多天使根本無法抬頭。路西法抬起手,「曦」浮現於掌中,刀身上金色神聖符文與深紫原罪脈絡同時亮起。下一瞬間,他將自身金紫合流後的意志完全釋放。
轟!
神魔領域悍然張開。
金紫色光環以路西法為中心橫跨萬里,像一座同時由聖殿與深淵熔鑄而成的無形王座降臨戰場。灰黑色音波風暴撞入領域,竟被生生碾碎成無數黑色碎屑。那些碎屑尚未重新凝聚,便被深紫雷霆吞噬,再被金色聖火焚成虛無。
七大墮落歌者的歌聲第一次出現斷裂。
路西法的聲音如萬雷齊鳴,在所有天使靈台深處炸響:「看著吾!」
這一次,無數天使本能地抬頭。
他們看見高空之上,那尊半金半黑的六翼身影立於金紫雷雲中央,既不像過去純粹的晨星,也不像深淵中的魔王。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道不可理解的神律,強行壓住眾天使心中即將崩塌的恐懼。
「若天父沉默,吾便是汝等此刻的神律!」
路西法的精神意志化作無數金紫絲線,穿過熾天使們的精神雙循環,反向灌入整支天堂軍陣。那不是溫柔的安撫,而是近乎霸道的命令。他以自身神魔同體的穩定意志,強行替眾天使隔絕墮落之歌的污染。
「守住靈台,隨吾衝鋒!」
崩潰的天使們在震懾中奪回了一絲理智。他們仍恐懼路西法,甚至比過去更畏懼那股不屬於天使的威壓。可正是這份對絕對力量的恐懼與崇拜,壓倒了墮落之歌帶來的絕望。那些即將墮化的羽翼停止腐敗,灰黑斑痕被硬生生壓回靈魂邊緣。遠處的長老們望著那金紫交錯的領域,一邊瘋狂運轉聖力抵禦那股令靈魂顫抖的魔威,一邊卻不得不貪婪地呼吸著領域內被庇護的空氣。這是一場諷刺至極的拯救。
米迦勒最先恢復行動。他抬頭望向路西法,眼神複雜至極,隨即拔出雙劍,斬碎身前最後一層音波。
「眾天使,列陣!」米迦勒怒喝,「跟上熾天使長!」
加百列金色聖槍重新凝實,槍尖爆發出破曉般的光芒。拉斐爾強忍精神創痛,以治癒聖光將那些瀕臨墮化的天使拉回軍陣。烏列爾、沙利葉、雷米爾與拉貴爾同時展開聖技,撐起四道光翼壁壘,替路西法打開通往歌者核心的道路。
七大墮落歌者重新合唱。
這一次,他們的歌聲不再是單純污染,而是化作一座巨大的骸骨法陣。無數亡魂從豎琴弦上爬出,圍繞七人旋轉,形成能撕裂精神與聖力的終末音域。深淵軍陣也在歌聲驅使下向前推進,原罪巨獸撞向天堂防線,戰舟噴吐黑焰,整個虛空都被壓成灰黑。
路西法卻已化作一道金紫極光,直插骸骨法陣核心。
三名墮落歌者同時轉向他。第一名撥動亡魂豎琴,成千上萬道怨魂鎖鏈纏向路西法四肢;第二名張口吐出黑色聖詩,每一個音節都像死去天使的祈禱反噬;第三名背後腐敗六翼展開,羽毛化作無數帶著詛咒的黑刃。
路西法沒有退。
他任由第一道怨魂鎖鏈纏住左臂,深紫雷霆一震,所有亡魂在尖叫中化作灰燼。他踏碎黑色聖詩,金色聖火從足下爆開,把那些反噬祈禱燒成純白光塵。至於漫天黑刃,他只抬起「曦」,一刀橫斬。
金色裁決火海與深紫滅世雷霆同時爆發。
第一刀,斬斷亡魂豎琴。
那名墮落歌者空洞雙眼終於浮現驚恐。他還未後退,路西法已欺身至面前,第二刀由下而上斬出,連同他的腐敗六翼、胸膛與靈魂核心一併攪碎。黑血與破碎聖光在虛空中爆成一片詭異血霧。
第一位歌者隕落。
終末之歌缺了一個音。
其餘六名歌者同時發出尖銳長吟。音波化作六道灰黑長矛,貫穿路西法的神魔領域。路西法胸前聖甲裂開一道新痕,金紫血液飛灑而出。他卻像毫無痛覺,反而借著長矛貫入自身的瞬間鎖定第二名歌者的位置。
「汝等只懂唱出恐懼。」路西法眼中暗紫雷雲沉澱得更深,「但吾早已吞下比恐懼更深的東西。」
他反手將音波長矛扯碎,身影一閃,出現在第二名歌者身後。
「第二刀。」
「曦」落下時,虛空彷彿被分成金與紫兩半。第二名歌者連同身下骸骨祭壇被一分為二,體內無數被囚禁的天使亡魂衝出,還未消散便向路西法跪下,化作純淨光點回歸天穹。
第二位歌者隕落。
米迦勒與加百列在外圍殺出一條血路。米迦勒雙劍斬開原罪巨獸的頭顱,加百列金色聖槍洞穿深淵戰舟。可墮落之歌的殘響仍在反噬,米迦勒每一次揮劍都能感覺到靈台裂開細縫。加百列的靈魂聖器雛形也因過度催動而出現不穩。
拉斐爾的情況更糟。
他為了救回那些被歌聲拖向墮落的天使,不斷將污染引入自身再淨化。終於,在第三名歌者被路西法逼入絕境時,一道殘缺終末音符穿過神魔領域的縫隙,刺入拉斐爾精神核心。
拉斐爾猛然吐血,背後羽翼有一瞬間變成灰白。他聽見無數傷者在自己心中哭喊,聽見那些他救不回來的天使責問他為何還活著。治癒聖光失控般炸開,周圍數十名受傷天使被震飛。
「拉斐爾!」加百列驚叫。
拉斐爾跪倒在虛空中,雙手死死按住頭顱,眼中第一次浮現崩潰般的空茫。他沒有墮化,卻像有某部分靈魂被終末之歌永久割裂,再也無法回到戰前的完整。
路西法看見了。
那一瞬間,他胸口深處的金紫力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暴戾。
第三名墮落歌者正要借拉斐爾的精神創口擴大歌聲,卻忽然發現路西法已站在他面前。
「汝不該碰他。」
聲音平靜得可怕。
第三名歌者剛張口,路西法已用左手按住他的面孔,深紫雷霆從掌心灌入其頭顱。金色聖火隨即由內而外燃起。那名歌者連最後一個音節都沒能唱出,身軀便在路西法掌中崩碎。
第三位歌者隕落。
終末之歌徹底殘破。
剩餘四名墮落歌者不再戀戰,同時向異界通道退去。深淵大軍因歌聲斷裂而出現混亂,原本嚴整的黑潮開始潰散。米迦勒抓住機會,率領熾天使與重新振作的天堂軍陣反攻。金色聖光如破曉之潮,將深淵先鋒一層層逼回虛空裂縫。
路西法沒有追擊剩下四名歌者。
他立於骸骨法陣中央,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有金紫色霧氣從唇邊散開。他身上沾滿惡魔黑血、歌者灰燼與自己的金紫血液。神魔領域逐漸收回體內,右眼深處的暗紫雷雲卻比戰前更加清晰,甚至沿著眼角蔓延出幾道細小古老魔紋。
那魔紋不猙獰,反而有種高貴而冰冷的秩序感,像深淵親手在他臉上刻下印記。
遠方,虛空裂縫深處。
撒旦仍坐在王座上,沒有親自出手。
他看著三名歌者被斬,看著深淵軍陣暫時潰退,臉上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失望。他只是微微一笑,眼神像在欣賞一件即將雕刻完成的完美藝術品。
「很好,路西法。」撒旦的低語隔著無數層虛空傳來,只有路西法聽見,「汝越是為天堂而戰,便越接近吾為汝準備的王座。」
路西法抬頭望向深淵盡頭,握緊「曦」。
他沒有回應。因為他知道,撒旦這句話並非全然虛假。每一次為天堂揮刀,他都必須動用更深的黑暗;每一次守住聖光,他都離純粹的光明更遠一步。最殘酷的是,他清醒地明白這一切,卻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戰火漸漸平息,天堂守住了這一波遠征先鋒。無數天使在劫後餘生中歡呼,可那歡呼已不如從前純粹。很多天使看向路西法時,眼中同時有崇拜、恐懼與無法言說的依賴。
米迦勒提著雙劍走到路西法身後。
他沒有先看那些死去的歌者,也沒有看潰退的黑潮,而是看著路西法右眼眼角那幾道洗不掉的暗紫魔紋。更遠處,拉斐爾在加百列攙扶下勉強站起。他的羽翼已重新恢復金色,可其中兩翼的羽尖,卻永久留下了抹不去的死灰色,像終末之歌在他靈魂上割下的簽名。
良久,米迦勒低聲道:「你又往前走了一步。」
路西法仍望著撒旦消失的方向。
「是往前,還是往下?」他問。
米迦勒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這一戰,天堂再次勝了。
可他們的兄長,距離那個被稱為「魔」的深淵,似乎真的只剩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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