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者計劃 (Project of Guardian) - 第二章：鎖的迴響

風總是在黎明前最冷。喬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是在洛克學院的第五天。那天的天空灰得像陰天，雲層飄得很低，樹林的輪廓在霧裡模糊不清。鐘塔的鐘聲在山谷間回盪，像是某種刻意安排的信息，催促所有人離開夢境。

他躺在床上，聽見那聲音穿過牆壁，震進骨頭。宿舍的牆是灰白色的混凝土，上面沒有任何裝飾，窗台上覆著一層薄霜。他看著那層霜在日光升起的時候慢慢融化，水珠沿著玻璃滑落，像流動的時間。

房間裡另一張床的主人艾登已經起來了。那個少年總是動作俐落，頭髮亂得像打結的電線，但他依舊神情冷靜。喬看見他用兩指夾著金屬環，那東西在空氣裡漂浮，微微閃爍著電弧。艾登的能力是操控電磁波，他曾經讓整棟教學樓斷電三分鐘，被教官記了一次警告。

「又睡不著？」艾登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AszSGGZ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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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揉了揉額頭，坐起來「太安靜了。」

「這裡從來都不安靜。」艾登說「你只是還沒習慣那種聲音。」

「什麼聲音？」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金屬環重新扣在手腕上，電弧消失，金屬表面恢復成冰冷的灰。

晨訓在四點半開始，整個學院的人都聚集在操場上，地面覆著薄霜，吐出的氣在冷空氣裡凝成霧。導師卡洛斯站在隊伍前，雙手背在身後。他總是穿著黑色風衣。

「這不是軍訓」他說，聲音低沉「也不是體能鍛煉。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動作，都是在對抗你體內的混亂。」

他的目光從人群中掃過，最後停在喬的臉上「你尤其該學會這件事。」

喬感到一陣寒意。那眼神太直接，像是知道他腦子裡藏著什麼。

當晨訓結束，太陽還沒完全升起。光透過霧層灑下來，整個校園像一座被封印的實驗場。建築是鋼與玻璃的組合，沒有一塊牆面是多餘的。走廊的盡頭總有鏡子，反射出成倍的自己。

洛克學院不只是一所學院，這裡的學生被稱為候選者，每個人都有異常記錄：有人在事故中預知了火災、有人能聽見遠方的聲音、有人能在夢裡改變現實。他們被威肯組織集中於此，據說是為了訓練與管理。

喬第一次走進中央圖書館的那天，覺得那裡不像藏書的地方，更像資料庫。玻璃地板下是白色電纜，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館員不是老師，而是穿著實驗服的人，他們用掃描儀記錄每個學生的借閱內容。

那天下午，喬在書架間遇到了一個女孩。她叫莉亞，年紀看起來和他差不多，眼睛顏色很淺，像被稀釋的琥珀。她正在翻閱一本《心理結構與反向感知》的書，動作乾淨俐落。

「你也是新來的？」喬問。

「第三批。」她的語氣平靜「聽說你是預知型？」

喬有點猶豫。「我也不確定那是不是能力。只是……有時候會看到一些畫面。」

「未來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未來，也許只是我腦子裡的錯覺。」

莉亞合上書，輕輕地笑了一下「我們的世界就是別人的錯覺。」

那句話讓他愣了幾秒。

那天晚上，他夢見一個地方——一座被火焰包圍的塔，塔頂有個人影，他認得那身黑色外套。然後他聽見鎖的聲音，金屬摩擦、緩慢而堅定。喬驚醒時全身濕透，胸口疼得像被什麼壓著。

清晨，艾登正在收拾行李包，準備前往訓練區。他看見喬的臉色，挑了挑眉「做惡夢了？」

喬沒有回答，只是用力呼吸。那聲音仍在耳邊——咔噠、咔噠，像誰在轉動鎖。

接下來的幾天，他開始聽見不屬於現實的聲音。有人在走廊裡低語，有人在他腦海裡呼喚名字。每當他專注，聲音就消失，像是在與他捉迷藏。

卡洛斯在心理課上說過「感知異常不是錯覺，而是能力在尋找出口。當鎖轉動，你就該決定，是打開它，還是讓它永遠困住你。」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wUnvUwdc

洛克學院的第十天，他們接到了第一次個體試煉的通知。試煉在地底進行。那裡被稱為幻境室。

喬記得那天的走廊光線是冷白色的，連呼吸都像被照亮。候選者們站在門口，心跳聲混雜成一片。卡洛斯走在最前面，動作沉穩，像一位執行儀式的祭司。

「幻境不會騙你」他說「它只是把你藏起來的部分展現出來給你看。」

輪到喬時，他的手心全是汗。銀色球體在他面前浮動，表面流動著液態光。他剛踏進去，世界就塌了。

他站在一片廢墟上，天空低得像要壓下來，風裡夾帶著灰燼的味道。遠處的城市被烈焰吞噬，一棟接著一棟倒下。那場景讓他震驚——因為那就是他夢裡的畫面。

「這裡是什麼？」他低聲說。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是另一個世界的鎖。」

他轉過身，看見自己，另一個喬，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嘴角微微勾起。

「你知道未來是什麼樣嗎？」那個“他”問「是鎖。你看到的，不是未來，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語音在空氣裡一層一層震盪，像波紋。地面開始裂開，光從縫隙裡滲出——冰冷、刺眼、像要把他吞掉。喬伸手去抓，卻什麼也抓不到。

世界崩解前一瞬間，他聽見那聲音再度響起——咔噠，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他醒來時倒在幻境室的地板上，呼吸急促。所有人都在看他，卡洛斯站在遠處，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靜。

「他看見了什麼？」艾登問。

卡洛斯只說「他聽到了鎖的迴響。」

接下來的日子變得更安靜，也更詭異，喬發現自己能在短暫的瞬間聽見時間的聲音——例如鐘聲落下之前，或某人轉身之前，那一秒的空氣會顫動，發出微弱的脈衝。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幻覺，但每當那聲音出現，他就知道，某件事即將發生。

某晚他在舊教室裡看見一面牆。牆上有一行被刮去的字母，他蹲下，用手機光照著，一筆一劃看清：J.O.E. M.

那是他名字的縮寫。但牆上的灰塵厚得像是十年前的東西。

風從破窗灌進來，燈泡搖晃。他聽見鎖聲——那熟悉的金屬摩擦，清晰得幾乎像就在耳邊。那聲音讓他後退一步，呼吸紊亂。

那晚他整夜沒睡。直到天亮，他仍坐在窗邊，看著遠方霧裡的塔。鐘樓的指針依舊停在三點零七分。

艾登在他背後說「別再盯著那個鐘了，它從我來這裡就壞了。」

喬低聲說「也許不是壞了，也許它只是被卡在那個時間裡。」

艾登笑了一下「那就希望我們不要成為下一個卡在時間裡的人吧。」

時間在洛克學院從不流動，它只在特定時刻震動，喬開始察覺這件事，是在幻境試煉後的第三天。整個學院的氣氛改變了，訓練課變得更密集，每一次心理測驗的題目都像在刻意逼他到極限——關於恐懼、選擇、命運。

他在其中一道題上停了很久。題目是「當未來已被看見，你還願意前進嗎？」

他無法回答。

艾登坐在他旁邊，單手轉著筆，眼神懶散「這些問題沒人答得出來。就算你知道答案，也沒人相信。」

喬看著他「你相信嗎？」

艾登沒有抬頭，只是笑了一下「我只相信那一秒的電流，因為它是真的。」

那一晚，宿舍的燈忽然閃爍。喬醒來時發現電線在牆角微微發光，像有什麼在裡頭爬動。艾登坐在床邊，手上握著導電環。

「你又在測試？」喬問。

「我在聽。」

「聽什麼？」

艾登側過頭，眼神裡有一種奇異的專注。「你說過，你能聽到鎖的聲音。那種金屬摩擦……我覺得那不是聲音，是頻率。」

「頻率？」

「如果能力是一種波，那聲音就是波的界限。有人在裡面，有人在外面。」

喬沉默。他忽然想到卡洛斯那句話——每個人身上都有一把鎖。也許他說的鎖並不是比喻，而是真實存在的邊界，一個將意識與未知隔開的結構。

幾天後，他們接到第二次試煉的通知。這次不是幻境，而是外勤。任務指令只有兩行：

『地點：北區廢棄設施。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sGo9hEGD
目標：尋回失聯候選者D-19。』

據說那人是一位在精神誘導中失控的學生，能力未知，最後一次出現在廢棄實驗區。任務將以三人小隊形式進行，考驗應變與協作。

喬被編入第六組，與艾登、莉亞同行。

出發那天傍晚，天空像被燒過的鐵。山間的風帶著濕氣，校車駛離學院時，所有建築的玻璃都反射著夕陽，像一面面冷色的鏡。卡洛斯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開，神情無波。

路途沉默。莉亞坐在最後一排，神情空白，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畫圓。艾登靠在窗邊打盹，喬看著窗外的樹影一個個倒退，像被時間吞噬。

當他們抵達北區，夜色已經完全暗下。那是一片被遺棄的研究園區，鐵門上爬滿銹斑，風一吹便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建築殘破，玻璃碎成星點。

「這裡真像墓地。」莉亞說。

艾登點了點頭「如果那傢伙還在這裡，我敢打賭，他已經不再是人了。」

喬沒有回話。他的腦子裡突然浮現一個短暫的畫面——一道光閃過、牆壁爆裂、血灑在灰塵中。那是預知畫面。他心臟一緊。

「右邊……。」他下意識地開口，但話還沒說完，牆邊傳來金屬撞擊聲。

艾登立刻舉起手，電弧在指尖竄動，照亮半個房間。那一瞬間，喬看見陰影裡站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個被線纏滿的東西。那是候選者D-19，全身繞著導線，皮膚泛著病態的灰，眼睛發白。

「別靠近！」莉亞喊。

對方的嘴張開，吐出的不是聲音，而是一連串扭曲的電波。整棟建築的燈同時閃爍，空氣充滿焦味。艾登放出第一道電流，擊在對方胸口，火花炸開。

喬感覺到未來的畫面再度湧來——那名失控者撲向莉亞，艾登準備第二次攻擊，電流將穿過喬的身體。

他用力吸氣，閉上眼。那聲音又來了——咔噠。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1GdAph1X8
鎖的聲音。

他看見三秒後，他看見自己倒下，煙霧瀰漫，莉亞尖叫。

「停下！」喬猛地撲向艾登。

電弧在他背後炸開，火光照亮整個房間。他們雙雙摔倒在地，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味道。那名失控者被衝擊擊昏，倒在碎玻璃中。

四周一片靜默，艾登喘著氣看著他。「你瘋了？再晚一秒我就解決他了！」

「你會殺了他，也會傷到自己。」喬說，聲音顫抖。

艾登的眼神閃爍「你看見了？」

喬沒回答，只是低頭。手臂被電流灼傷，皮膚上有細微的焦痕。

回程的路上沒有人說話。車窗外的森林被夜色吞沒，只有輪胎與路面摩擦的低鳴。喬的腦海裡仍有那聲音，鎖的聲音在慢慢轉動。

回到學院時，卡洛斯在門口等著。他的表情看不出情緒，只說了一句「你開始學會不只是看，而是改變。」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Ay6Vu9gts

他開始懷疑自己聽到的聲音不是幻覺。也許那鎖存在於某種更深層的層面。每一次它響起，現實就會改變一點點。

幾天後，莉亞被轉到別的訓練部門。據說她在回報中寫道幻聽惡化，需要隔離觀察。艾登則被調去電磁控制課。只有喬依然留在原班，成為新的觀察對象。

卡洛斯讓他每天記錄夢境與預知片段，分析頻率與影像重疊。他照做，但每次寫下筆記，字跡到第二天都會變形——像被誰改過。

有一晚，他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看見一句陌生的文字「不要打開那扇門。」

筆跡是他的。

那晚他沒合眼。凌晨三點，他聽見走廊傳來低沉的敲擊聲，一下、兩下、三下。節奏規律，他推門出去，走廊空無一人，只有盡頭那面鏡子。

鏡子裡的自己站著不動，表情平靜，他抬手，倒影卻沒有同步。

下一秒，倒影笑了。

喬猛地後退一步。那笑容不屬於他。鏡面出現裂痕，一道、兩道，像蛛網般擴散。裂縫深處傳出細微的聲音——咔噠。

他聽見倒影低聲說「你已經在裡面了。」

鏡子碎裂的瞬間，世界陷入靜止，空氣凝固，光線停滯，一切都被按下暫停鍵。喬的心臟在胸口劇烈撞擊，他看見自己站在廢墟中，看見那個穿黑外套的男人在火光裡回頭。

——那是未來。

但這次不同。這次他感覺到那畫面不再遙遠，而是正在發生。時間像紙被對折，兩端貼在一起。

他伸出手，觸摸那一片火光，手指劃過的地方傳來熱度。那一刻，他確信自己正在穿過某種界線。

當他回過神，已經站在宿舍的走廊裡。鏡子完好無損，鐘聲從遠處傳來，三點零七分。

他低下頭，掌心有一道細小的燙痕。皮膚上刻著模糊的線條，像一個符號。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從那天起，那鎖的聲音變得清晰而頻繁。每當他靠近某個地方、某個人，聲音就會改變節奏——像在指引。

有時候他會看到幻覺：一道門，嵌在光與影之間，門鎖緩慢轉動。每次他伸手想觸碰，那門就消失。

某天，他在訓練廳外遇見卡洛斯。那人像早已在等他。

「你開始聽見頻率了吧。」導師說。

喬沒有否認「那到底是什麼？」

「是世界的脈動。對普通人來說那只是噪音，對你來說，卻是門的鑰匙。」

「門？」

卡洛斯的目光很深，幾乎要將他拉進去「當你真正理解那聲音，就能打開它。但記住——開啟的瞬間，你就再也關不上。」

那句話在他腦裡迴盪了很久。

夜裡，風從窗縫滲入，帶來遠處鐘塔的聲音。喬坐在床邊，手裡那個燙痕隱隱發熱。外頭的霧比以往更濃，整個學院像被鎖在雲層裡。

艾登推門進來，神情有些疲倦「聽說你被叫去單獨談話？」

喬點頭。

「別太相信那些導師，他們不都是為你好，他們依舊是在觀察你。」艾登頓了頓，壓低聲音「我查過這裡的電力線路，地下那層不只是實驗區，還有一個封閉室。代號叫E-0。」

「那是什麼？」

「不知道。但每次有人畢業，他們都會先去那裡。」

喬看著他，腦子裡突然閃過那個符號的形狀。像是門，又像鎖芯。

「也許那扇門就在那裡。」他說。

艾登皺眉「什麼門？」

喬沒回答，只聽見那聲音再度響起——咔噠。

風掀動窗簾，月光斜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冷白的痕跡。

他忽然意識到，鎖的聲音不再只是預兆。它在回應他。

那一刻，喬覺得整個世界的頻率都改變了。空氣裡的電流更重，連呼吸都被調整成新的節奏。

窗外的霧散開一瞬間，他看見遠方的訓練塔頂閃著光——像是某種信號在啟動。

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世界在他眼前輕微震動。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2Msg0lv2f
鎖再次轉動。

咔噠。

那聲音不再遙遠。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xGd7HHQa
它就在他體內，在血液裡，在他看不見的未來。

——未來正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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