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二十五章－記憶之紅

翌日，所有人準時十點在大廳集合，一樣由我和井哥分別開車載所有人過去現場。

現場地處偏僻，是一棟獨棟的華廈，外觀就像一棟民宅，位於鄉間路上。

一問之下，才知道這一棟是處理隊的基地之一，附有小型的醫療所以及辦公室。平日僅有辦公室有在使用，只有特殊情況會啟用醫療所，讓醫療隊員進駐，例如賑災，或是像現在這種狀況。

跟著川上小姐的腳步，所有人進入華廈後，一位西裝筆挺的男性出來大廳迎接。

「遠道而來，辛苦了。」

「你們才是，感謝張隊長一路提供的完善支援。」川上小姐對男子欠身，他應該就是務提過的處理隊長張睦謙。

「現場已經整肅完畢，我們隨時可以開始。」張睦謙說道，「欽祀的人馬已先到樓上現場。」

「好。」川上小姐點頭，「再麻煩你們待命。」

「沒問題，祝各位平安。」張睦謙向我們點了個頭，便轉身離開。

「走吧。」川上小姐說道。

一路上幾乎沒人說話，感覺所有人都壓抑著一些情緒，同時也在沉澱心情。

跟著川上小姐搭上電梯後，來到了六樓。

電梯門一打開，就看到姬蝶小姐，正站在電梯前的廊道。

我看向廊道左右兩邊的盡頭，右邊看起來可以通往別的走廊，左邊看起來是樓梯防火門。眼前的白牆有兩扇門，依照昨天務先給我們看過的場地平面圖，劉星宇應該就在右邊那扇門的後面。

「大小姐。」姬蝶小姐走向我們，對川上小姐點頭致意，「我們的人已就定位，陣法道具也已經架設好。」

「好，這次的轉化會比較辛苦，也要提防宿儺的動作，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是。」

「妳也就定位吧，這邊交給我。」

姬蝶小姐再次點頭後，轉身走向廊道右邊，身影隨即消失在轉角。

我們跟著川上小姐，進入了左邊那扇門。

進門後，燈開著，房內擺設簡潔，共有四扇窗，外面的風吹了進來，窗簾微微飄動。溫度舒適，應該有開空調循環。眼前有四張單人床舖，兩張兩張面對面，很像集宿的感覺。

「吳棋、子瑛、井歲、予夏。」川上小姐看向我們，神情相當沉靜，帶著安定人心的嗓音，「帶好務事先交給你們的水晶，挑一張床躺上去吧。接著只需要放輕鬆，睡著也沒關係。」

我們照著川上小姐的指示，各自躺上一張床，我和井哥躺在右側，左側則是子瑛和小夏。

過程我伸入口袋，拿出吊飾握在手心。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這麼做。

川上小姐和務分別舉起了手臂，與上次儀式前一樣，施展了守護心神和穩定能量的結界。

接著，我看他們三人分別走到房間四個角落的矮桌上，點燃上面放的蠟燭。

空氣中傳來淡淡的香氣，聞起來有柑橘類的味道，也帶著草香，令人很是放鬆。

「感覺很像催眠。」小夏頗感興趣地說道。

「還是有點緊張呢，雖然有體驗過。」子瑛深呼吸了一口氣，試著緩和當前的不安。

「回想起來，其實還滿……」井哥拉長了尾音，似乎找不到形容詞。

「滿怎樣？」小夏更好奇了。

說真的，我也找不到形容詞可以形容那種感覺。

「很像……被掏空嗎？」子瑛終於從腦袋搜出一個接近感覺的詞。

「對，滿像的，但好像又更複雜一點……不只掏空。」井哥接話，還在絞盡腦汁。

「掏空後……被刷洗一遍？」我也嘗試形容。

「被你們形容得很像洗腎……」小夏忍不住吐槽。

「搞不好喔。」井哥瞇眼，「但是挺舒服。」

「噗……洗腎怎麼會舒服，我看你是……」小夏斜眼看向井哥，本想繼續跟他打嘴砲，這時燈暗了下來，原本的日常光變成稍暗的昏黃光，很適合放鬆睡眠。

「你們沉澱一下，從現在開始別說話，閉上眼。」務站在房間中央說道，「想睡就睡，開始的時候你們會意識到，類似做夢。」

所有人安靜下來，我感覺得到空氣中有股隱隱的不安，果然大家也跟我一樣，對於面對劉星宇有自己的糾結。

我閉著眼深呼吸，試著讓自己更放鬆。

蠟燭的香氛很輕柔，吸入鼻腔時，會鬆下腦袋，床鋪的軟硬剛好……我感覺到周圍有道無聲的結界開展，頓時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沉入了寧靜的深海。

耳邊傳來固定頻率的聲音，很像是在大自然的白噪音底層會有的那種穩定嗡鳴聲，有如土、風、水、火這些元素的意識，正在與我的身心共振。

仍然感覺得到身體，卻輕盈得像是沒有重力。

意識逐漸沉入深層的靜謐……原來「空」的感覺可以這麼具體。

像是脫去塵埃與皮囊，我成為了能量本身。

下沉的過程，對身體最後的印象，是左手的溫度，以及右手掌心裡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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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瀾、高建與務，離開吳棋等人所在的房間後，繞去後方廊道，進入中間的房間。

中央擺了一顆相當巨大的白水晶，放在為它打造的高腳木座上。

不規則的光滑表面，晶瑩剔透，映射著周圍點燃的燭火。

空氣中的味道帶著大地的香氣，蠟燭的焰火散發內斂的溫度，整間房間充滿能量，正穩定地盤旋、流動。

小瀾與高建開啟共感、連結意識。接著，高建與務各自退到左右兩側，分別施展了結界。

「武神式，斬識の界……」高建啟動太刀武具，白金流光閃現，刀末擊地，「定めよ！」（中譯：武神式，斬識之界……定！）

「我が念をもって……」務舉起手臂，深藍圖騰浮現，青藍光流竄起，「陣を定める……絶！」（中譯：以吾之念……定陣……絕！）

架起的金色光壁，開展的青藍陣法，透過水晶的能量共振獲得強化，擴展至整個樓層，將其包覆、隔絕起來。

小瀾走向水晶，閉上眼，將意識融入其中，與之共振。

頓時，一陣有如漣漪的能量擴散開來，既是開始，也是訊號。分布於樓層各處的五位欽祀，同步發動連結水晶能量的異能，將能量傳遞至水晶之上。

有如能量的載體，也像是一顆不斷被充電的電池，作為小瀾此次轉化的備援，以應付最糟糕的潛在可能性。

睜眼霎那，星河閃現，腳下開展數道幾何光圈，一如大地的能量，穩住了結界範圍內的所有意識。

小瀾眼前，是劉星宇那深淵般的裂縫能量，黑霧瀰漫整個樓層，飄忽不定，散發絕望。

裂縫與結界的能量互相牴觸，卻沒有反抗，而是任憑消解，仍不見減少，這是最難解的。

那代表裂縫的主人，幾乎放棄「活著」。

『沉溺苦痛的靈魂……卻是因為有太多的愛。』

她舉起手，握著手心放在胸前，輕柔、堅定地說了句……

「我帶祢去找小星。」

一切已就緒，就待目標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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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右側的房間，劉星宇正躺在病床上。

這幾天她反覆作夢，不同以往的是，她記得很清楚。

一直有人在呼喚她，那聲音不是進入耳中，像是直接進入腦海，或說內心。

呼喚她的聲音她有印象，卻憶不起聲音主人的模樣。

一場夢，交錯許多片段，背景一直傳來與場景違和的流水聲，有像瀑布一樣轟隆轟隆的，也有像水龍頭一樣稀哩嘩啦的。

一幕幕的場景，卻像拼圖，總是只出現某個空間的一小塊。

滴水的蓮蓬頭、半開的捲簾、潮濕的地面……

河岸邊的空地、森林的樹木、閃雷的烏雲……

空間裡看起來有人，卻無法看清全貌，有時是手，有時是腳，有時是臉頰或額頭。

突然，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竄入肺腑的同時，傳來陣陣湍急的流水聲。

想吐的感覺再次湧上，像是有一隻手從喉嚨伸入，就要把自己的五臟六腑拽出來。

流水聲未減反增，幾乎要震聾她的雙耳，一陣劇烈的疼痛從體內深處往頭頂鑽去……

「喝！」她痛苦地坐起身，有如驚嚇反射。

耳鳴從耳孔深處隆起，伴隨高頻率的細微嗡聲。唯一能聽見的，只有自己快要喘不過氣的聲音。

她無力地捉著自己的胸口，胡亂地搓著，試圖緩解胸腔那股要命的噁心。明明住院期間幾乎沒吃東西，胸口到腹部卻撐著難受，喝水都感到反胃。

不知道恍惚了多久，視線終於聚焦，她仍身處醫院的病床上，房內的燈光有些昏暗，窗簾拉起，分不清是白天還是晚上。

望了下四周，這才想起因為地震的關係，醫院為了因應災難，調整了醫療量能，將部分傷患送往其他病房。

她不記得過程，應該是睡著了吧。

醫生說了自己輕微腦震盪，其他都是皮肉傷，其實她已經可以下床行動，但因為精神斷續恍惚的緣故，醫生讓她再住院觀察幾天。

應該是因為腦震盪吧，才會比平常更不舒服。

暫時無法工作令她感到焦慮，安靜的病房放大了不安的迴響，總覺得自己好像離開了世界，周圍卻還是現實的景色。

感覺稍稍緩了過來，突然想上廁所，按了呼喚醫護人員的按鈕，卻久久未見人來。

應該是震災造成死傷的關係吧，所以醫護人員忙碌緊缺。

她決定自己下床，抓著床邊的扶手，轉過身放下雙腳。接著她伸手拉近了點滴架，把它當成拐杖般支撐著，緩慢地往旁邊的廁所走去。

來到廁所，感覺跟之前的廁所好像有點不同……

旁邊的洗手台和淋浴區域之間，多了一道門。

之前有這道門嗎？空間有這麼狹長嗎？她感到困惑，是自己意識不清的關係，所以記錯了嗎？

上完廁所後，她緩步走向洗手台，打開水龍頭洗手。

鏡子裡的自己非常憔悴，平日掩蓋在妝容下的黑眼圈相當明顯。

凝視了一會兒，悲傷欲絕，卻沒有眼淚。

這時，她隱約聽見旁邊那道門後，傳來了陣陣流水聲，像是在蓄水。

稀哩稀哩……

聲音帶著畫面，好像可以看見水龍頭流出的水柱，蓄積於水面上不斷冒出白泡。

呼吸開始急促，像是受了鬼使神差，想要一頭鑽進水中的衝動湧上……

咕嚕咕嚕……

她伸出了手，有如懸掛絲線的緩慢動作，摸上了那道門的手把。

「喀啦」

門被打開，她忘記自己還掛著點滴，雙眼空洞，跨出步伐，往門後的世界走去。

「框啷」

被留在廁所的點滴架應聲傾倒，點滴針脫落，因慣性的力量扯了回來，落上廁所的磁磚地面。

穿著白色病服的身影，已然融入門後那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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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籠罩，並非沒有光線，而是太過微弱，反而加劇了驚悚的氛圍。

但她此刻竟然感受不到恐懼，一股靈魂深處的黑暗渴望緩緩爬上了她的心頭。

眼前是清楚的輪廓，潔白無瑕的浴缸，圓滑的弧度有如藝術品。靠在牆邊，半拉的捲簾，窗外透著微弱的光，撒在浴缸上，空氣懸浮著點點晶亮的微粒。

不知何時，自己已經來到浴缸前，水面八分滿，只要彎下腰就能浸下去。

稀哩稀哩……

水龍頭仍不斷注著水。

在那視線凝結的水底，緋紅雲影浮散……

有如水中煙霧，隨著注水的水波優柔晃動……

直到浸染了整座浴缸。

「啊……」她無意識地發出了低沉的聲音，伸出手來，手指碰觸那一面緋紅，點起漣漪。

她彎下身，雙手捉著浴缸的邊緣，凝視著水面的自己。

模糊不清、蒼白無光。

最後想起的……

是頭靠在血水不斷滴落的浴缸邊，媽媽那張失去血色的臉……

畫面轉瞬，一陣力道往前，不是別人，是她自己。

沖進鼻腔和眼眶的水，理當嗆得難受，理當使人掙扎。

然而……

她卻完全把自己放鬆了下來……

『終於……可以死了。』

掛在外邊的下半身，沒有絲毫動作，雙手失力地滑入水中。

已然成為一具斷線木偶。

意識沉入了黑暗……

分不清下墜還是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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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瀾從捲簾另一端的隱藏門走了進來，走到剛把上半身沉入水裡的劉星宇身旁，將她扶起。

她坐了下來，任憑潮濕的地面沾濕衣裳。她將劉星宇抱在懷中，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前。

在沉入水中之前，劉星宇已經失去了意識，所幸在短暫忘卻呼吸的這段時間，沒吸入什麼水。

微光粉塵漂浮，撒在黑色的洋裝與白色的病服上。

小瀾閉上眼，溫柔的懷抱有如聖殤。

沉入裂縫那深沉的意識之流，她將自己全然敞開，依著每道意識的波動，牽起每個迷失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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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鬧區街頭。

「這是……哪啊？」我愣在原地，發現自己正站在斑馬線上，周圍行人往來，車潮不斷。

我跑到人行道上，張望四周，感覺應該是台北市區街頭。雖然人來人往，但我碰不到他們，他們也看不見我。

有股異樣但新鮮的感覺，我知道自己身處某個意識空間，確實很像做夢，唯一不同的，是我可以照自己的意思動作。

正當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時，一道熟悉的嗓音傳來。

「棋哥！」

轉頭一看，是井哥和子瑛，他們正跟著川上小姐朝我走來。

「哇嗚。」我有些傻愣，雖然早就經歷過，但還是感到神奇，大概是因為這次是我們自願進入所謂的意識之中吧。

「我們睜開眼睛的時候也嚇一跳。」井哥走到我面前，帶著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們？」我不禁納悶。

「我跟哥哥醒來就看到彼此在旁邊。」子瑛說道，接著看向川上小姐，「瀾過沒多久就出現了，我們就跟著她來找其他人。」

「所以，接下來要去找小夏嗎？」我看向川上小姐，只見她已經背對著我們，看向右前方。

「還不到時候。」川上小姐說道，接著指向右前方，「先去那邊。」

我們跟上川上小姐，她不太說話，感覺也跟平常不太一樣。就好像……

「瀾的氛圍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子瑛突然開口。

「是啊，不知道為啥。」井哥也附和。

我看著川上小姐，總覺得她好像不能算是真正的川上小姐……嗎？我一邊思考，一邊感覺，此刻，她散發的能量感覺很……單純？

就好像只是一絲意識，為的是引導我們的行動。而且……

她確信我們會願意跟著這樣的她。

「我知道了。」我說道。

「啊？」井哥疑惑地看向我。

「為了集中精神面對劉星宇的裂縫，川上小姐只分了一點點意識過來引導我們。」我說出了我的推測，也不禁有些擔憂，「感覺會需要消耗很龐大的精神能量。」

「原來如此。」子瑛似乎理解良好。

「真是神奇，意識還可以拆分啊？」井哥感覺無法想像。

「就像我們有喜怒哀樂的情緒，每個都可以拆開來單獨看。」我打了個比方。

「喔喔……」井哥試圖消化我的解釋。

我們跟著川上小姐來到她指的地方，是一間國小的圍牆外。

「這是中正國小。」子瑛隨即發現這裡是什麼地方，「劉星宇讀的國小。」

這時，我們發現川上小姐正盯著前面。

定睛一看，在國小圍欄旁的人行道上，一個女孩正跑在放學接送的人群之間，忽然她拐了一下，往前跌到了地面上。

那不是別人，正是國小的劉星宇。

隨即，我們注意到不遠處有個人影，倉促地衝了過去，蹲下身來伸手扶起了劉星宇。

我們注意到之後，畫面竟然倏地拉近，我們就站在兩人的旁邊。

「小星的媽媽。」川上小姐說道。

她媽媽的臉上，掛著一抹難為卻不減關心的神情，不斷上下看著眼前的孩子，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

然而，劉星宇卻一臉狐疑，略帶不安地看著眼前的女性，彷彿對方是個陌生人。

這時，我注意到劉星宇身上穿的制服，看標示應該是國小三年級。

川上小姐說過，劉星宇的媽媽是在小三時自殺死的……

我不自覺盯著眼前的女性，十足漂亮，清秀的鵝蛋臉，水亮的大眼睛，白皙的皮膚，第一眼還以為看到林志玲。站起身後，也是迷倒一票人的身材曲線，絕對可以當模特兒。

而且她看起來非常年輕，不像生過小孩的年紀。

「好像在哪看過……」井哥突然說了句。

「你認識她媽媽？」我和子瑛都看向了井哥。

「怎麼可能，可能長得像採訪過的人……或是報章雜誌上看過類似的人吧，她應該是模特兒。」井哥觀察著對方的打扮，開始有一些猜測。

話才說完，場景忽然轉變，周圍變成偌大的客廳，看格局應該是透天厝。

明明是豪宅的格局，卻顯得相當冷清。抬頭一看，華麗的水晶吊燈，燈光卻朦朧得沒有溫度。

「妳媽媽是個壞女人。」

這句話忽然劃破了周圍的冷清，聽來卻讓人感到不適。

一位老太太坐在沙發上，對著眼前年紀尚小的劉星宇說道。

「妳媽媽就是因為不愛妳，才跟別的男人跑，拋夫棄子。妳要記得，只有爸爸對妳最好，妳絕對不能忤逆妳爸爸。」

不用想也知道，說這些話的應該是劉星宇的阿嬤，也就是劉閱峰的母親。

「真過分……」子瑛忍不住皺眉，「拋夫棄子的人，才不會有那種表情……」

我和井哥的表情都沉了下來，我們也都注意到了這個家的異常之處。

劉閱峰很少回家，回到家也幾乎都在書房裡辦公。

對劉星宇偶爾摸一下頭，但看起來是為了打發她，同時說著讓人感覺不到溫度和真誠的話，就算聽起來是誇獎，卻沒有能量。

然而，在她小小的世界裡，卻是全部。她以為爸爸就是這樣的存在，沒錢了就去要，在學校遇到問題，搬出爸爸的名號，總是很快就能解決。

當時，在她的心裡，媽媽就是個壞女人。

她是被拋棄的。

是不被愛的……

……

真的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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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輪番流轉，道出了不為人知的故事。

劉星宇那次在學校外跌倒，她的親生母親扶起了她，她卻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她媽媽。

她媽媽總是趁著工作的空檔，跑去學校附近，站得遠遠地，看著自己的孩子上課放學。

自從那次相遇，他們才開始有了交集。

她稱呼她為小星，偷偷帶著她去吃點心、逛街、去遊樂園玩。

「其實妳不該跟陌生人走的。」她對著小星說道，神色有些無奈，「這樣很危險。」

「可是妳不是壞人。」小星這麼回答，帶著天真的笑容，「真的是壞人的話，早就把我綁票，然後找爸爸勒索了吧。」

她媽媽一聽，眼神透著一絲難過，為什麼這個年紀的孩子，會說出這樣的話？

小星有時會狐疑地看著她，像是覺得不可思議，明明是個陌生人，為什麼要對自己這麼親切？

問題一如種子，悄悄種入了小星的心裡。

場景換到小星母親的工作場合，她確實是一名模特兒，名氣不大但小有人氣。

她與劉閱峰是在工作場合認識，在一場粉絲見面會上。

以模特兒來說，二十出頭年紀尚淺，憑著姣好的容貌和溫柔婉約的氣質，累積了一票死忠粉絲。

不知社會深淺的她，以為自己找到兩情相悅的對象，卻是一場騙局。

自從她告訴劉閱峰自己懷孕的事實，劉閱峰就開始對她冷漠。曾一度以為，生下孩子後，對方的態度會改變，殊不知卻是落入更深的地獄。

他們名目上結了婚，卻沒有真正登記，只是跑了一場表面的宴客。

直到生下劉星宇，她住進了月子中心，但孩子還在醫院，就被斷絕一切音訊。

月子沒坐完，她找上劉閱峰理論，卻被狠甩。

「錢我自己賺，小孩我自己養，只求你把孩子還我……」

「我媽會照顧好孩子，妳這樣的人不能進我劉家的門，勸妳安分過日子，不要逼我把妳的工作也毀了。」

身心幾乎全毀，痛苦吞噬了她的生活，女兒是她心裡唯一剩下的那道光。

花了一段時間，她堅強地回到職場，為的是總有一天與親生女兒相認。她藉著跟周圍的人打聽，才得以了解女兒當前的狀況。

幾年過去了，她就這樣默默地守在女兒生活周遭，無數次的衝動湧上，她卻愈來愈壓抑，愈來愈害怕……與女兒親近。

『她會不會覺得我不愛她？』

『我是個失職的媽媽。』

『為什麼我連幫她慶生都做不到……』

然而，母性的本能終究難以抗拒。

看到小星跌倒，她無法自主地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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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兩人愈來愈親近，她幾次帶小星到家裡玩，並給了她鑰匙，告訴她只要想過來，就用電話亭先打電話聯絡。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

一天，她突然被取消所有的工作邀約，頓時收入銳減，幾乎無法扛起家計。

她不只是一名悲傷的母親，更是一名悲傷的女兒，獨自撫養著病重需要照護的母親。她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留下母親獨自將她撫養長大。

為了應急，她典當了一些貴重物品，但緩不濟急，她得趕緊找個工作。

焦頭爛額之際，她接到了一通電話。

不是認識的號碼，卻是熟悉的嗓音。

『妳不要再跟星宇糾纏不休了，這幾年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是事情爆出去，妳我都會蒙羞，妳更找不到工作。』

「她是我女兒！」她氣到發抖，幾乎要失去理智，高漲的憤怒導致她只喊得出這句話。

『妳自己聽吧。』

「……」

『星宇，媽媽是什麼樣的人？』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稚氣的嗓音，卻說著讓她心如刀絞的話。

『壞女人。』

『為什麼？』

『她拋棄我，也拋棄爸爸。』

無聲的空白，佔據了她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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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沉默無聲，看著眼前的一切，既無法阻止，也無法幫忙。

「靠……」井哥突然罵了聲髒話。

「你是怎樣？」我對此反感，井哥你就算感覺再糟糕也不看看場合。

「哥哥？」子瑛發現井哥臉色似乎不對。

「原來是那件事！難怪我有印象！」井哥終於想起自己為什麼對小星母親有印象，「染血浴缸的小模自殺事件。」

「誰？」我和子瑛異口同聲。

「我看過她自殺的報導，雖然是很多年前的事，但記者圈總是會流傳一些『檯面上的秘密』，她是其中一件！」井哥皺起眉來，表情變得嚴肅。

「當時發生什麼事？」我著急地問。

「……」井哥捏了捏深鎖的眉頭，卻難以鬆開，嘆了口氣後，對我們娓娓道來，「當時她算是小模圈的紅人，而且第一個發現自殺現場的人聽說是個小孩子，再加上是很少見的在浴缸裡吞安眠藥割腕自殺。這事本該被深挖爆開，但因為上面有壓力，被包裝成情場失意導致工作失常被革職，最後因為經濟壓力自殺。所有報導的焦點都放在因私誤工，就跟社會上所有八卦新聞一樣，很多都是片段，不是全貌。」

隨著井哥說出的真相，我感到一陣心涼的同時，想起川上小姐提到，關於劉星宇的恐懼……

她有看到她媽媽自殺的現場……

一陣帶著悲傷的寒意甫上心頭，就聽見井哥再次爆了粗口。

「幹。」

場景同時切換……

還是小女孩的劉星宇，正站在她媽媽家中的浴室門外。

浴室門被推開了一個角度，傳來水龍頭不斷流水的聲音。

從她的視角，是地上的一攤血水，以及……

靠在染血浴缸裡，臉色蒼白的媽媽。

就連我們，看到這樣的場景也無不屏息，何況是一個小三的女孩。

時空靜默，沉重也難以形容。

「小星也在這一天……」川上小姐緩緩開口，沉靜的語調彷彿會凝結空氣，「發現對方是她的親生母親。」

語落，眼前的小星，杵在原地好一陣後，開始踉蹌地往後退，直到撞到雙人床旁的矮櫃，放在上面的皮夾掉了下來。

敞開的皮夾，上面插了幾張卡片，其中一層透明夾層上，放了一張照片。

小星緩緩伸出顫抖的手，拿起那個皮夾，上面的照片……

是她們一起出去玩時，用大頭拍貼機一起拍的鬼臉照。

心涼了，也慌了。

該不會事情真的像她曾經懷疑過的一樣……

「不是、不是……不是的！絕對不是！」

她愈說愈大聲，愈喊愈哽咽，開始瘋狂地抽出皮夾上的所有證件，直到健保卡掉落。

那三個字，她看過。

某次偷溜進爸爸的書房時，發現一整排有她的雜誌。

她知道她是模特兒，很容易出現在報章雜誌上，因此當時不以為意。

呼吸愈發急促，思緒紊亂、腦袋打結，一道無法問出口的問題，終於浮上腦海……

為什麼？

……

健保卡上的三個字……

……

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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