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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人問我一句:「你嗰晚有冇入去?」
以前我會很快回答,後來反而愈來愈慢。我不是不知道答案,只是不知道怎樣回答才算準確。因為當別人問起那一晚,我腦裡首先浮現的,從來不是那一道門,也不是後來大家都熟悉的畫面,而是一段很長的等待。
奇怪的是,我其實忘記了很多事情。我忘記了自己那天穿甚麼衣服,忘記了幾點鐘到,甚至忘記了自己最初站在哪一邊。這幾年看過太多照片、新聞和別人的回憶,有時連我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親眼看見,哪些是後來才知道。我想,人的記憶大概就是這樣,它不會把一個晚上原原本本保存下來,只會留下幾個一直沒有離開的小片段,平日安安靜靜放在某個角落,偶然被一句說話、一陣夏天的熱氣、一種熟悉的語調翻出來。
我一直記得,那天很多人都在等。
現在回頭看,大家好像很清楚知道那一天會發展成甚麼樣子,其實不是。至少我不是。我相信身邊很多人也不是。消息一直傳來,又一直改變,有人說前面發生了甚麼,有人說不是那樣,有人說再等等,也有人說不知道。沒有人手上有完整的一幅圖,每個人都只是看見自己眼前的一小塊地方,再靠別人口中的幾句話,把整件事慢慢拼起來。
後來有人問我,當時是不是很有把握。我只能說,如果有人告訴你,當晚每個人都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那大概不是我記得的那個晚上。我記得的是猶豫,是不停衡量,是不知道。人站在人群裡,看見前面有動靜,旁邊有人低聲說話,後面又有人轉身離開,你很自然便會問自己,要不要也走?可是每次想轉身,又會停一下,因為總覺得,如果現在離開,以後會不會一直想知道後來怎樣。
直到今天,我仍然覺得,留下來和勇敢沒有必然關係。
有時候,人只是放不下好奇;有時候,只是不想將來後悔;有時候,甚至只是因為身邊的人還沒有走,自己便不好意思第一個離開。這些念頭並不好看,也談不上偉大,可是我現在回頭想,那些才比較像真正的人。
我以前沒有跟別人說過,其實我曾經有點羨慕那些看起來很果斷的人。不是因為他們做了甚麼,而是因為他們好像不用不停問自己。那時候,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太猶豫,太膽小,甚至有一段時間,我真的介意過自己沒有跨過那一道門,好像少了一個可以向別人交代的答案。
這種感覺維持了很久。
後來離開熟悉的地方,在另一個城市生活,忙著工作、照顧家庭、交租、報稅,生活慢慢被另一種節奏填滿,我以為那個晚上已經過去了。可是有時候,在街上聽見熟悉的廣東話,或者夏天忽然悶熱得令人透不過氣,那些以為放下了的畫面,又會很自然浮上來。
不是那些人人都記得的畫面。
反而是一些很奇怪的小事。
我記得有一個男人一直站在我前面,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只是不停用手指搓著自己的車匙。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緊張,也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哪裡,可是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那串車匙碰撞時發出的細小聲音。我也記得自己一直口渴,卻完全沒有胃口喝水,明明手上有一支水,最後帶回家時還是原封不動。這些事情說出來很瑣碎,甚至毫無意義,可是人的記憶偏偏就是這樣,它未必留下最重要的事情,卻會留下最沒有理由留下的東西。
有一次整理舊紙箱,我找到當時一直用的背囊。背囊早已經沒有再用,拉鏈也有點生鏽。我打開它,其實甚麼都沒有,只剩下一張早已皺掉的收據。我看著那張收據很久,忽然想不起自己為甚麼一直沒有丟掉。或許不是因為收據,而是因為那個背囊陪我走過那個晚上,所以一直捨不得處理。人有時會把感情放在一些毫不起眼的東西上,直到很多年後才發現,自己一直保存的,其實不是那件東西,而是某一段時間的自己。
我後來慢慢不再介意別人怎樣看那一晚,也不再計較誰站得比較前,誰又站得比較後。因為年紀愈大,愈知道一個人的經歷不是靠距離去計算。有些人站在最前面,承受了別人無法想像的壓力;有些人站得很遠,卻同樣因為那一晚而改變了往後很多年的生活。這兩件事本來就不需要放在同一把尺上比較。
真正令我改變想法的,不是哪一天突然開竅,而是有一次,一位比我年輕很多的朋友很認真地問:「如果你當時再選一次,會不會做另一個決定?」我沒有立刻回答,不是因為怕,而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今天的我回到當天,我會不會仍然留下?我不知道。
如果真的重新來一次,我會不會早一點回家?我也不知道。
人總以為時間會讓答案愈來愈清楚,其實很多事情剛好相反。時間帶走了一些情緒,也帶走了一些自信。以前我總覺得自己知道那一晚代表甚麼,現在反而不敢說得那麼肯定。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一晚之後,我開始知道,一個人未必需要站在最前面,才會被一段歷史改變。
所以,現在再有人問我:「你嗰晚有冇入去?」
我還是會回答。
只是回答完之後,我心裡已經沒有以前那種急著證明自己的衝動。因為我終於明白,我一直介意的,不是自己有沒有跨過那一道門,而是我曾經相信,只有跨過去的人,才有資格說自己經歷過那個晚上。
後來我才知道,不是這樣。
很多人後來各自去了不同地方,過著不同的生活,很少再提起那一晚,也很少再提起自己當時站在哪裡。可是每當大家偶然談起,記住的都不是同一件事。有人記得一句說話,有人記得一個眼神,有人記得一段很長的沉默,也有人像我一樣,只記得自己一直在等,等一個誰都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答案。
直到今天,我終於可以很平靜地回答那個問題。
我有沒有走進去,其實沒有我年輕時以為的那麼重要。
真正一直留在我心裡的,是門還沒有打開之前,那段漫長的等待,是那些不知道答案卻仍然留在現場的人,也是很多年後才慢慢明白的一件事:有些歷史,並不是因為你站在最前面才會改變你,而是因為你曾經身處其中,之後便一直帶著它,安安靜靜地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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