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其實只是電視遙控沒電。
我按了幾次,沒有反應,以為是手指按得不準,又對著電視盒那邊按多兩下,還是不行。兒子坐在梳化另一邊,耳機掛住一邊,眼睛還在電話上,頭也不抬地說:「冇電啦。」我把遙控反轉,拆開背蓋,裡面是兩粒 AAA。家裡以前好像總有一排新電池,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這些細小東西用完就沒有補回,平日用不著,一到要用時才發現原來已經沒有。
太太在廚房問:「又冇電?」
我說:「搵下有冇 AAA。」
她說:「上次唔係買咗咩?」
我沒有答,因為我也記得買過,只是不記得放在哪裡。這類事情在家裡太多,明明買過,明明見過,明明應該放在某個抽屜,最後每個抽屜都不像。兒子終於把電話放低一點,說:「用電話 App 控制咪得。」我說:「唔想成日用電話。」他笑了一下,沒有再理我。那種笑不是不禮貌,只是他們這一代真的不太明白,為甚麼一個人會為兩粒電池找來找去。
我先開飯廳旁邊那個抽屜。裡面有一支沒水的原子筆,幾張外賣傳單,兩條橡筋,一個不知是哪件家具留下來的六角匙,還有幾粒散裝電池。拿起來看,全部都是 AA,不是 AAA。我又開第二個抽屜,找到一個舊相機電池,一包已經開了的螺絲,一小卷膠紙,還有一個以前用來轉插的插頭。太太從廚房走出來,看見我把抽屜翻到半開,說:「你唔好搵兩粒電池搵到成間屋亂晒。」
我說:「就搵到。」
其實完全未搵到。
外面還未黑透。已經差不多九點,但窗外仍然有一層很薄的光,天空不是藍,也不是灰,像有人把一張濕紙貼在玻璃後面。門前那個垃圾桶還在路邊,早上收完垃圾,我忘記推回來,剛才回家時還差點撞到。我本來想先出去推,後來又想,先找電池。結果兩件事都拖著。
最後我打開儲物櫃。
那個櫃平日其實很少開最底幾格,因為每次開都要先移開一堆東西。最下面有個紙箱,寫著「電線/雜物」,字是我自己的,但我想不起哪一次搬來時寫的。我把箱拖出來,箱底刮過地氈,聲音有點悶。兒子在客廳說:「爸爸,你真係為咗兩粒電池咁大工程?」我說:「你唔好理。」他又笑,耳機重新戴好一邊。
箱裡的東西和我想像差不多,一堆線,一堆火牛,一些已經不知道屬於哪件電器的東西。舊電話充電器、相機充電座、旅行插頭、網線、幾條很短的 USB 充電線。太太在廚房補了一句:「USB 線唔可以叉電池㗎。」我說:「我知。」她說:「我驚你唔知。」我知道她是笑我,沒有反駁。人到了某個年紀,在屋企有時真的會做一些很蠢的事,而且最慘是自己也知道蠢。
我在箱底摸到一個細細的金屬餅乾盒。那種盒以前很常見,買完餅又覺得盒子似乎還有用,就用來裝一些細碎東西。盒蓋一打開,裡面有幾張 SD 卡、一個讀卡器、兩張剪掉的 SIM 卡套,還有三隻 USB。三隻而已,一隻黑色,一隻藍色,一隻銀色。黑色那隻印著舊公司的標誌,藍色那隻外殼有裂痕,銀色那隻沒有字,也沒有牌子,看起來乾淨一點。
我原本只是要找 AAA 電池,USB 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但我還是把它們倒在掌心。
太太走過來,手裡拿著抹布,看了一眼,說:「你而家係搵電池定考古?」
「順便睇下。」
「你每次順便都好大鑊。」
我笑了笑,把那三隻 USB 放到飯桌角落,繼續在盒裡找。結果盒裡沒有 AAA,只有兩粒已經看不出牌子的鈕扣電池。我把整個箱翻多一次,最後在一個透明膠袋裡找到一排新電池,拆開過,只剩三粒,剛好有兩粒 AAA。我拿著電池回客廳,換進遙控,按了一下,電視終於有反應。
事情本來到這裡就完。
但那三隻 USB 還在飯桌上。
兒子換台找他要看的影片,遙控重新落到他手上。他問我:「啲 USB 入面有咩?」我說:「唔知。」他看了我一眼,好像覺得這答案很奇怪:「你自己嘅 USB 都唔知?」我說:「太耐冇睇。」他沒有再問,可能覺得大人的東西有時很無聊。太太把飯桌上的杯收走,推開那個餅乾盒,說:「睇完記得收,唔好又放幾日。」我說好。
我當然沒有即刻收。
那晚本來還有些很普通的事要做。門前的垃圾桶要推回來,明天早上兒子要早點出門,因為他說和同學約了到學校前踢一會波,我還要準備第二天帶返公司的飯盒。太太在廚房洗東西,我出去把垃圾桶拖回屋旁,手柄有點濕,應該下午又落過一陣雨。街上很靜,只有遠處一部車慢慢駛過,天還有一點光,不像真正晚上。這種天色我到現在仍然有點不習慣,明明看時間已經不早,窗外卻不肯黑下來。
回到屋裡,我洗手,順手把飯盒蓋找出來。那個蓋不知被誰放到另一個櫃,我找了幾分鐘,找到後才想起自己本來要看 USB。
差不多十點,我才坐到書桌前。
第一隻是黑色,有舊公司標誌。電腦很快讀到,裡面全是工作文件,報價表、產品資料、幾份 PDF,還有一些工程相。我開了兩個檔案就關掉。這種東西最容易處理,沒有甚麼感情,也沒有甚麼回憶,最多只是提醒自己以前做過一些現在想起來已經分不清細節的工作。第二隻是藍色,插進去沒有反應。我拔出來,看了看接口,吹了一下,又插。這個動作其實很蠢,但以前很多東西好像都是這樣,讀不到就吹一下。第三次它終於彈出來,裡面只有幾個舊 Excel,其中一個中文全變成亂碼。我試著打開,等了很久,最後放棄。
我本來有點高興。
因為如果第三隻也是這樣,就簡單了。不是舊工作文件,就是空白,不是壞掉,就是亂碼,全部可以清走。這樣我明天可以跟太太說,那幾隻 USB 已經搞掂,餅乾盒也可以丟。事情清楚,心裡也舒服。
剩下銀色那隻。
它沒有標籤,也沒有任何可以讓我想起來的地方。我拿在手上看了一會,又放回桌上。電視在客廳還開著,聲音很細,太太在摺衣服,兒子房門半掩著,裡面傳來他和朋友講話的聲音,應該是在打機。我想叫他不要太夜,又想起自己也還坐在這裡,便沒有出聲。
我起身去廚房倒水。
回來時又看見飯盒還未放入雪櫃,便順手放好。再回到書桌前,USB 還在那裡。我自己也有點煩,明明只是插進去看一下,不用十秒鐘,卻一直拖。最後我把它插入電腦,等了很久都沒有反應。我心裡有一瞬間想,壞咗都好。
這個念頭很快,但是真的。
如果壞了,就不用看,也不用想,明天可以把它和其他東西一起放回盒裡,甚至丟掉。不是我不想處理,是它讀不到。人有時很想事情替自己做決定。
但電腦最後還是響了一聲。
磁碟名稱是一串年份加幾個英文字母。我看著那串字,覺得好像見過,又想不起來。裡面只有幾個資料夾,其中一個叫 backup,另一個是日期。我先打開日期那個,縮圖讀得很慢,一格一格彈出來。電話這時震了一下,是 Email App 又收到特價品的電郵。我看完,把電話放回桌上,照片也差不多出來了。
大多數相都拍得不好。夜晚的尤其差,燈光散開,人影很糊。有一張拍到一間便利店外面,我想了很久,只想起自己好像買過一支電筒,但不肯定是不是那晚。另一張是濕了的地面,幾張紙黏在路邊,遠處一排燈。這張我看最久,因為完全想不起為甚麼拍。可能當時覺得要留,可能只是手震,可能兩樣都不是。
我又打開錄音資料夾。
第一段只有二十幾秒,風聲,腳步聲,有人說話,但聽不清。第二段更短,像是不小心按到錄音。第三段一開始有自己的呼吸聲,我立刻把音量調低。不是怕吵醒屋企人,或者不只是。那一下呼吸聲太近,好像以前某個時候的自己突然坐在旁邊。
我沒有聽完。
太太敲門,探頭進來:「仲未瞓?」
我說:「就嚟。」
她看了一眼螢幕,沒有走近,只說:「聽朝早啲起身,唔好又賴床。仲有,你飯盒記得帶,唔好又留喺雪櫃。」我說知。她走了兩步,又回頭:「你係咪真係有搵到電池?」我說換咗啦。她說:「咁就得。」
她走後,我又坐了一會。那些檔案沒有我以為會有的東西,沒有完整的片段,沒有很清楚的人臉,沒有任何可以讓我一下子明白以前的答案。它們只是一些壞相、短錄音、日期和我現在看不懂的資料夾。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原本想找甚麼。
我把 USB 拔出來,沒有備份。
第二天想起才覺得奇怪。那晚我只是把三隻 USB 放回餅乾盒,盒蓋沒有蓋好,就去刷牙。經過兒子房門時,他還在講話,我敲了敲門,說:「夠啦,聽朝早起。」他說:「最後一局。」我本來想罵,最後只說:「真係最後。」這句話我自己也聽得出很沒用。
第二天早上,果然有點趕。
我把飯盒放進袋裡,車匙找不到,找了半分鐘,原來在昨日穿過的外套袋。兒子在門口穿鞋,一邊催我:「爸爸,快啲啦。」我出門時看見垃圾桶還放得太出,便又去推入一點。開車出街時,他忽然問:「你琴晚啲 USB 有咩?」
我望著前面路口,說:「啲舊相。」
「你會唔會俾我睇?」
我沒有立刻答。他也沒有追問,因為他正忙著看電話訊息。我等燈轉綠,心裡想,其實有甚麼可以給他看呢。幾張模糊的相,幾段聽不清的錄音,幾個我自己也未必看得懂的資料夾。就算打開給他看,我又應該從哪裡開始講。
那天上班沒有甚麼特別。到公司才發現自己忘了帶叉,只好去茶水間找一次性餐具。電腦一早更新,開得慢,同事在旁邊罵了幾句,我也跟著罵。中午吃飯時,我忽然想起昨晚沒有備份那隻 USB,但也只是想起,吃完飯還是繼續改圖、回電郵、追一個供應商覆價。這些事一件一件來,記憶就被推到後面。
晚上回家,我把銀色 USB 重新插進電腦。
這次沒有看照片,也沒有聽錄音,直接把整個資料夾複製到電腦。進度條走得很慢,我去摺衣服,摺到一半發現有一隻襪不見了,在洗衣機膠邊找回來。太太在客廳問:「你又搞 USB?」我說:「備份。」她說:「琴晚唔備?」我說:「琴晚唔記得。」她沒有再問。
我又找了一隻新的 USB,複製多一份。新的包裝很難拆,我用剪刀剪開,膠殼彈到地上。兒子剛好經過,笑我:「你真係好嘈。」我說:「幫我攞起佢。」他彎腰撿起來,放到桌上,又回房。
其他兩隻 USB,我清了一隻,另一隻放回盒裡。餅乾盒裡還有那張舊 SIM 卡套和幾張 SD 卡。我本來想全部清走,最後只清了一半。盒底還有一張不知道哪裡來的舊車票,日期淡了,只剩一點墨。我看不清,也沒有很想看清,放回去算了。
我把餅乾盒放回儲物櫃,沒有放最底,放在中間那層。關門時看見旁邊還有那一排 AAA 電池,剩下一粒。我拿起來想了想,又放回去。電視遙控已經可以用,這件事本來應該就這樣完。
臨睡前,我忽然記起,其實那天一開始只是想找電池。
USB 是順手翻出來的。
第二天出門前,我又忘記帶飯盒。走到車旁才想起,回屋裡拿。經過儲物櫃時,門沒有完全關好,我順手推了一下,聽到裡面有東西輕輕碰了一聲。兒子在車裡等得不耐煩,按了一下喇叭。
我鎖門,開車。
那餅乾盒的東西還是先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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