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味 - 14.恩將仇報

那大概是我看過許肆最傻的表情沒有之一。

可惜崇海不允許學生攜帶手機，不然我還真想拍張照紀念一下。

只見許肆頂著一頭比剛剛走進教室前還要亂的髮型站起身，側邊臉頰上還印有紅色印記，像是在證明自己剛剛睡得有多好。

他不出聲，就這麼看著老師。

簡老師只好笑眯眯地再重複一次：「許肆同學，我剛剛說了什麼？」

半晌，他終於開口：「妳剛剛說了什麼。」

「……」

簡老師依舊維持著和煦微笑，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僵了下，「嗯？」

許肆又重複了一遍，眼神毫無畏懼地直視著簡怡珊，聲音誠懇且真摯：「『妳剛剛說了什麼』這不就是老師您剛剛說的嗎？」

「……」

下一秒，全班哄堂大笑。

我也在這個瞬間，抬起盈滿笑意的雙眸望向許肆。

他站在笑聲的中心，卻像沒被任何聲音牽動似的站得筆直，周圍氣場帶著一股理直氣壯的從容。

我忽然發現，原來有些人是真的可以把名字變成形容詞的。

那模樣非常的「許肆」。

張揚、坦蕩，又帶點天生的纏人光芒。

只不過，許肆是贏得了全班的笑聲，卻收穫了老師的「負評」。

具體體現於，後頭的班級幹部選舉，簡老師直接點名了許肆作為班長。

「可以嗎？許肆同學？」簡老師維持著標準微笑，笑吟吟地看向少年。

「可以。」這次許肆已經清醒，坐得端端正正，乖巧回應。

「那副班長……」簡老師的目光環視教室，直到落在後排某處才停下：「麻煩蘇以晨，蘇同學可以嗎？」

我順著視線轉頭。

蘇以晨抬起頭。他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在日光下反射了點淡光。他的五官生得端正，校服鈕扣整整齊齊地扣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散發出溫文儒雅的氣質。

他看向簡怡珊，輕輕點頭。

就在同時，簡老師補充道：「對了，這位蘇同學可是我們這屆分班考第一名喔！PR99。如果大家以後在課業上遇到什麼問題，可以去請教他。」

教室立刻響起小小的驚呼與零碎的掌聲。

等掌聲稍歇後，簡老師才繼續指派幹部：「那學藝股長……這個職位要負責寫教室日誌、請任課老師簽名，還要每天放學後繳回教務處檢查。有人要自薦嗎？」停頓半晌，見沒有人舉手，簡老師只好再補一句：「或推薦別人也可以。」

簡老師的目光在教室巡視一圈，最終落在許肆身上。

「許肆？你要推薦別人嗎？」

不知為何，看著許肆懶洋洋舉起手的模樣，我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感覺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想推薦我旁邊這位……」頓了頓，他像在看我桌上的名牌，接話道：「向同學。」

話音剛落，我便感覺有數十道好奇的目光紛紛匯聚在我身上。

「……」

這難道就是如坐針氈的感覺嗎。

簡老師眨眨眼，緩了一會，才開口詢問我的意願：「那，向陽同學，妳可以嗎？」

在這種情況下說得出拒絕的都是狠人吧？

但很可惜，我並不是狠人，我只是個普通人。

因此我輕輕頷首，咬緊牙關、一字一頓道：「可以。」

在全班的注視下點完頭，我感覺自己的心臟還在怦怦跳。好不容易回過神，我側過身，想看看那位害我莫名其妙成為學藝股長的「好心人」。

許肆正靠在椅背上，嘴角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笑容裡藏著十足的狡黠。

我愣了愣。

他在笑什麼？

原本我還以為他只是漫不經心隨口點我，但現在看來，根本不是。

他那表情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字：我故意的。

搞什麼？為什麼要突然這樣？

疑問沒有在內心盤旋太久，我很快想起一件事。

剛剛抽問的時候，自己好像踢了他桌子很大力。

所以……難不成他是在報復我？

我感到有些荒唐，脣角忍不住往上一扯。

我那是在救他啊！

他怎麼可以報復我！

救命恩人居然是被這樣回禮的！

我狠狠「瞪」向許肆，滿腦子只有一句話在打轉。

——許肆，你這人怎麼恩將仇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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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宣布，學藝股長真的該比照班長發一隻小功。

因為真的太累了。

幹部訓練時，負責老師說得雲淡風輕：「學藝股長的工作很簡單啦，大致上就是寫教室日誌、請每節的任課老師簽名、放學後繳回教務處……如何？不難吧？」

當時坐在體育館裡面的我竟然還深信不疑，甚至在心裡點了點頭。

直到教室日誌正式發下，我才明白什麼叫「理想與現實的落差」。

「下課！」老師一宣布完，全部人立刻衝出教室，而我則逆著人群，慢悠悠走向講台，準備確認本節老師有沒有簽名。

「咦？」我眨眨眼，茫然看著第三節「數學課」下方的簽名欄位空空如也。

我不是都把教室日誌攤開放在講台上了嗎！

老師怎麼還是給我跳過？！

我懊惱地仰天長嘆一聲，隨即飛快抓起教室日誌和講台筆筒裡的一支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往數學老師的辦公室衝。

幸好我們數學老師同時兼任其他班的班導師，讓我不至於跑太遠，十分鐘之內往返於教室與導師辦公室綽綽有餘。

但其他課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生物老師辦公室在另一棟。

體育老師常常不在自己座位上。

歷史老師身兼教務主任，公務繁忙，想找她還得先排隊。

每節下課鐘一響，全班都在休息，要去福利社的去福利社；要裝水的去裝水；要去上廁所的去廁所。只有我，抱著教室日誌四處奔走，像打怪一樣逐一尋找任課老師補簽名。

不過在這過程中也發生了一件好事。

那是一次跟隨著班導回辦公室、給她簽完教室日誌後，我正準備轉身離開，簡老師忽然叫住我：「等等。」

我狐疑轉頭，看著簡老師從面前一疊資料中抽出一張A4紙，說道：「幫我把這份資料給我的小老師，請她去教務處複印三十份。我剛剛忘記給她了。」

「好。」我點點頭，乖巧接過那份資料。

回到九班教室，我很快在最靠近外窗一排看見我要找的那個人。

我大步流星走過去，視線不著痕跡地略過她桌上的名牌——萬琳。

在心裡斟酌好措辭後，我將那份資料遞到她面前：「呃，妳好？這是班導要我給妳的，她請妳去教務處複印三十份。」

萬琳身上有一股安靜恬淡的氣質。她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皮膚很白，臉很小，個性上似乎很怕生，開學至今為止快一個星期，還沒看過跟誰走得比較近。

說話時也是輕聲細語的。

「好，謝謝。」她雙手接過那份資料，又像是想起什麼，忽然抬眸看向我，半張著嘴，有些支吾。

「怎麼了？」

深吸一口氣，萬琳終於鼓起勇氣開口：「我不會用影印機……」說完，她羞澀地低下頭，耳尖染上一層淡粉。

看著這樣的萬琳，或許是被她的行為可愛到，我有些忍俊不禁。

「那一起過去吧。」我開口。

「啊？」她倏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似的眨眨眼。

「一起去教務處吧，我教妳。」

就這樣，萬琳成了我國中生涯裡第一位女性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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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當學藝股長以外，我還同時兼任英文小老師。

該說不說，我好像抽中了小老師中的大魔王籤。

這個事實在開學後一個禮拜的星期一英文課我是深有體會。

因為我們英文老師Daisy並沒有規定單字小考要用什麼紙寫，於是大家便自由發揮。

作業本、撕同學的作業本、便條紙、衛生紙……只要上面能寫字的，我幾乎都看過。

如往常幫老師把東西送回辦公室後，我回到教室，正要呼出一口氣時，在看見我桌子上那幾乎有一層樓高的紙山時，氣又突然下不去了。

那些紙甚至不是乖乖一疊一疊，而是歪七扭八四散開來。

上面有的寫名字、有的沒寫，有的用藍筆、有的用斷水原子筆，字跡模糊到難以辨認的程度。

天花板上的風扇呼啦啦轉著，卻吹不散此刻我內心有些煩躁的情緒，倒是吹散了我桌上那疊考卷。

幾張沒被固定的紙開始往上掀起，我慌亂地拿東西固定，卻還是趕不上風吹的速度。

我眼睜睜看著一張便條紙即將飄到地板上，更慘的，在這時一雙Nike黑色球鞋赫然出現在我的視野範圍內，眼看就要將它踩過去——

情急之下，我立刻伸手，擋在那人腳前，大喊：「不行！」

幾乎是用撲的，我趕緊把那張即將遭到黑鞋毒手的便條紙救了回來。

然後，慢悠悠抬頭看向來人。

許肆眼神掃過我手上那張皺巴巴的便條紙，又看了看我桌上那一座幾乎能申請建築許可的紙山，眉間蹙起一道若有似無的縐痕。

「妳在幹嘛？」他懶懶問。

我吸口氣，整理好情緒後把紙放回桌上，「這是英文小考的卷子。我正準備登記。」

他又看了一眼那堆紙，「為什麼這麼亂？」

我比你還更想知道。

壓下滿腹的吐槽，我苦笑道：「因為Daisy沒規定要用什麼紙寫。所以他們就……什麼都寫。」

像開了一個口子，又像積累了一個星期的怨氣終於憋不住似的，我開始滔滔不絕向許肆「抱怨」起來。

「而且我明明把教室日誌攤好整齊地放在講台上，為什麼老師還不簽？重點是，你知道公民老師跟我說了什麼嗎？」

我站起來，清了清喉嚨，模仿老師當下的口吻說道：「以後，我的課要由妳，親、自、拿著教室日誌到我面前來，我才會簽。」

模仿完，我翻了白眼。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在許肆面前翻白眼與罵髒話。不過當下的氣氛不容我多想。

「What the fuck？難不成我要每天下課像古代臣子那樣——」

我立刻彎腰，雙手奉上一本「國王的日誌」，語氣假鬼假怪：「啟稟老師，日誌請您過目。」

話落，許肆「噗」地一聲笑出來，手抬起來遮住下半張臉，但肩膀很明顯地在震動。

我直起身，看著他挑了挑眉，「你笑什麼。」

你還敢笑啊，罪魁禍首。

許肆不回答，半晌，止住笑意的他出聲詢問道：「需不需要幫忙？」

我眨眨眼，被預料外的問題懵了會，「幫什麼忙？」

「妳先說妳要不要。」

我想了想，爽快點頭：「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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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副班長蘇以晨過來找我，告訴我：「以後妳的教室日誌就跟我的點名單放在一起，反正都要給老師簽名，我幫妳一起給老師。」

沒想到還有這個好主意。我滿心歡喜地點頭同意蘇以晨的想法，卻又有些擔憂。

「不過這樣會不會對你不公平啊？教室日誌本來是我的工作……」

蘇以晨笑著擺擺手，「不會。大家都是以後要相處三年的同學嘛，多互相幫助沒什麼的。」

「謝謝。」他真的是個從外表到內心都很好的大好人。

再後來。

「大家突然吃錯藥了嗎，怎麼突然排得那麼整齊。」一次跟萬琳從福利社回來，我愣愣看著桌上整齊排成一疊的卷子說道。

「咦，妳不知道嗎？」萬琳有些驚訝，拿吸管戳鋁箔包的動作停住，她瞪圓了雙眼，「是班長有一次在講台前提醒大家，每次英文小考後，請每個座位最後排的同學負責將考卷收整齊到妳的位置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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