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喜歡有時差 - Chapter03 善良與慈悲（7）

黎今熙想起來了，她確實說過這麼一句話。

這件事發生在她剛拿到屬於自己的第一台相機後不久，那年，他們小學六年級。

猶記那日午後，太陽柔軟地透過玻璃灑進閣樓，照耀整間房屋，暖烘烘的溫度讓人感受與世隔絕的愜意。

環境光線視野安逸，氣氛閒適寧謐。

權烈坐在角落，背靠柔軟的方格懶人沙發，有束光輕柔地滑過他手上翻閱著的書籍。

驀地，一滴血如花盛開在薄厚的紙張，顏色是令人怵目驚心的紅。

權烈一聲不吭，面色毫無波瀾。

他像個沒事的人一樣抬手觸碰自己流著血的額角，指尖輕輕一勾，果不其然摸到一股熟悉的濕黏，以極快的速度蜿蜒流淌過指節血脈，滲入指縫。

這是他爺爺因為氣憤，所以拿起煙灰缸砸向自己的親孫子來洩憤而留下的「烙印」。

「你這個沒有用的廢物！」

歲月的滄桑與威嚴併濟，權思濟坐在主位，激動而氣急地大罵。

「權家不養逆子。」

煙灰缸沒有偏差的擦撞，最後砸碎在後邊的門上。

小小年紀的權烈沒有躲，眼神甚至毫無任何慌張，一張臉仍然冷漠，任憑鮮血順著重力從額角滾落。

心臟卻在那一剎那，化為一灘死水，無聲埋沒進黑夜。

「權烈——權烈！」

驀然，一把清澈的嗓音把他的魂喚了回來。

只見女孩子胸前掛著一台單眼，鬼靈精地從出入口探出一顆頭，而後興沖沖地爬上閣樓，朝他迎面而來的笑顏如逢春，是後山滿花遍野綻放後的盎然。

「你果然在這裡。」黎今熙笑嘻嘻地在他旁邊坐下，當然也一眼瞧見男孩子額頭上讓人發怵的傷，見狀，她的臉色驟然降溫，「你怎麼受傷了！」

「我沒事。」權烈躲開女孩子在半空中想要靠近自己的手。

權烈的父母因為自營公司的關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至少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外勞碌奔波，因此權烈平時不是被接去住在爺爺奶奶家就是借住在她家。

因此黎今熙推測只有一種可能。

她強勢的扯過他的手腕，讓他的目光看向自己。

「權烈，我先幫你處理傷口。」黎今熙執拗的要求他不要拒絕、不要亂跑，「你就這樣放任傷口不處理真的不行。」

她的手一鬆，權烈太陽穴一繃，嘴唇抿得更緊，更用力。

黎今熙放下相機，打開急救用的醫療箱，先是替他止血，再熟門熟路的給他的傷口消毒。

閣樓的天花板是傾斜的，日陽斜灑，平鋪直敘地打在少女半邊側顏，勾勒出她天然和煦的輪廓。

「……」權烈不動聲色的撇開視線。

縱使在消毒水的刺激下，他仍然面不改色，活脫像個沒有痛覺的機器人。

黎今熙並非第一次看見他受傷，然而每看見一次他嗑著的傷，都會連帶著影響到她的心情。

「是不是你爺爺又說了不看好你之類的話了？」黎今熙拿著大號沾著藥的沖洗棉棒在傷痕上仔細來回滾動，即使自覺答案八九不離十，但她仍想問道。

「說你應該要接管家族企業，而不是跑去當什麼模特兒。」相同的台詞，在現場聽過幾遍的黎今熙早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甚至倒背如流。

權爺爺有多麼的大男人主義和掌控慾是黎今熙自幼便清楚的。

權烈的父親是在一個壓抑的環境下長大的，在追尋夢想的過程中被自己的父親折下羽翼，強迫他學習自己毫無興趣商業領域。

然而，權烈的父親不希望權烈步入他的後塵，沒有強求他要接手龐大的家族企業，而是希望他自由發展，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而不是被困在名為「權氏」的牢籠。

為此，權家上至小不只因為這件事吵得天翻地覆。

只因為權烈是家中長孫，除了父母和奶奶，所有的親戚都認為他應該要負起責任擔下這一切。

見他冷漠氣場全開，一點話都不願意說的模樣，黎今熙也不好再刺激他：「很痛吧？如果不趕快處理搞不好真的會留疤……」

權烈的眸光在明亮底下暗了暗：「不差這一次。」

貫上權姓是他的宿命，但是貫徹始終家族的理念理應當不屬於他的義務。

至少他這一生都應該要反抗到底。

可會因此犧牲、付出代價，又或是取得怎麼樣的結局，通通不是自己能掌控的。

「權烈，你先坐好，不要亂動喔。」黎今熙靈光一閃，舉起相機。

權烈一眼便知她想做什麼，但爺爺的事已經開始讓他變得混淆不清，甚至對自己定下的未來規劃開始迷茫了起來，縱使他才十二歲。

「就算拍了，也不會有人喜歡，不是嗎？」他深深的皺眉，覆述著爺爺對他說過千百遍的話，因而抗拒面對鏡頭。

「你爺爺是這樣跟你說的？」黎今熙轉而蹲在他面前，「如果是這樣，那他大錯特錯。」

「我呢話就放在這了。」她笑起來時眼睛彎彎，唇畔的弧度似有金光點綴，看上去格外燦爛，「我，黎今熙，從今天開始，就是權烈你的第一位頭號小粉絲。」

「不會有人不喜歡，至少我不會。也會嗯……作為朋友一直支持你想做的事情。」後面語句稍微頓了頓，但並不影響她故作泰若自然地接續說下去。

權烈鬆動嘴唇，又抿了起來。

「……黎今熙，妳很吵。」

大概是看見他因為難為情而紅了耳朵不敢與自己對上目光的緣故，黎今熙難得對這句話不反感。

她毫不退卻地舉起自己的小妞妞，「約定。」

「……幾歲了，妳幼不幼稚？」

噢，還在害羞。

黎今熙在心裡竊笑，然後兀自撈起他的手，強制勾過他的小拇指。

「要確定幼稚的人是我耶。」她與他的指節勾纏，敞開微笑，「為了這種事煩惱糾結的你更幼稚吧。」

「……囉嗦。」

回憶這種事果然是不可逆的，一旦陷入這個漩渦，便很難再抽離。

因為現在，她再也看不到那個失去自信，也會跟普通人一樣因為未來而迷茫的權烈了。

可萬萬沒想到，當年那一句承諾，他居然記到了現在。

「今熙？黎今熙——黎今熙同志？」夏初羨雙手叉腰，一併抬高了嗓音，「妳是恍神到哪裡去了？」

「啊，喔，剛剛在想一件事情……」黎今熙吞了口唾沫，眼神游移接著在架上各種廠牌的護唇膏，「三月的米蘭偏乾冷，果然送護唇膏或乳液比較適合吧？圍巾的話，這個季度應該已經有很多合作廠商擠破頭送給權烈了……」

「護唇膏喔？感覺可以，蠻實用的。」夏初羨隨手挑了一個耳熟能詳的牌子，「但妳為什麼突然要送權烈禮物？他不是十月才生日嗎？現在才剛開學欸。」

「因、因為……」黎今熙眨了眨眼，想以此去遮掩她心下的慌亂，「去米蘭走時裝秀……一直都是他的夢想，就算只是份小小的禮物，都希望他可以知道在遠方還有支持他的人在。」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