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朋友

巴士車門前，空氣彷彿凝固了。

劉志宏就那樣擋在路中間，那雙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連培羽，彷彿一定要等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連培羽的手在口袋裡緊緊抓著支架，掌心已經微微出汗。他深吸一口氣，決定裝傻到底。

「昨天？沒看到。」連培羽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甚至帶著一點無奈，「昨天心情不好，沒看手機。」

他稍微側過身，試圖繞過這座大山：

「不過你也真是的，從第一階段就一直傳訊息。我們現在是對手吧！哪有對手天天傳訊息問候的？」

劉志宏沒有讓開，反而眉頭微皺，似乎對連培羽劃清界線的說法感到不解。

「我邀請過你當我的隊友。」劉志宏理直氣壯地說。

連培羽一愣，隨即好笑地看著他：「我拒絕你了。這件事我們國中畢業不就說清楚了嗎？」

「但我們是朋友。」劉志宏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篤定。

連培羽看著眼前這個毫無自覺的天才，忍不住無語地笑了。

他想起剛剛聽到的傳聞，關於劉志宏在華東內部的孤立，關於那些充滿敵意的「跩」、「目中無人」的評價。

「朋友？」連培羽嘆了口氣，指了指遠處華東球員離開的方向，「比起我，你更該跟你的隊友當朋友吧？」

這是一句真心的勸告。棒球不是一個人的運動，孤獨的王牌是走不遠的。

然而，劉志宏的回答卻讓連培羽徹底傻眼。

劉志宏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是觸碰到了什麼開關，冷冷地吐出一句：

「我不需要朋友。」

那語氣裡的傲慢與孤絕，讓人不寒而慄。

連培羽張了張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上一秒還說我們是朋友，下一秒就說不需要朋友？這種極度自我中心的邏輯……

「難怪會被討厭……」連培羽在心裡默默吐槽。這傢伙根本就是社交障礙吧。

就在連培羽準備放棄溝通，硬擠上車的時候，劉志宏像是突然意識到了自己話裡的矛盾。

他眨了眨眼，那股冷漠的氣場稍微收斂了一些，眉頭糾結在一起，似乎在努力釐清邏輯：

「不對……」劉志宏看著連培羽，語氣變得有些困惑，「我們不是朋友嗎？」

他停頓了一秒，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認真地補了一句：

「我只想跟你當朋友。」

連培羽看著他那副近乎笨拙的認真模樣，心中的無奈感簡直要滿出來了。這個在球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怪物，私底下竟然是這副德性。

他嘆了一口氣，決定不再跟這個單細胞生物爭辯。

「好、好，我們是朋友。你只跟我是朋友。」連培羽敷衍地點點頭，「這樣可以了吧？我真的要上車了。」

聽到這句話，劉志宏緊繃的表情終於放鬆了一些。他點點頭，側過身，讓出了一條路。

連培羽鬆了一口氣，趕緊邁步踏上階梯。

然而，就在他即將進入車廂的瞬間，身後傳來了劉志宏最後的、也是最沉重的一句話。

「既然是朋友……」

劉志宏對著連培羽的背影喊道：

「那我們比賽，你要上場！」

連培羽的腳步僵在了半空中。

「我看到你進牛棚熱身了，你還能投。」劉志宏的聲音裡燃燒著一股熾熱的渴望，「決賽見。你一定要上場！」

連培羽沒有回頭。

他背對著劉志宏，藏在口袋裡的右手死死地扣住了金屬支架，指節用力到發白。

「上場……」

這句充滿期待的約定，此刻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扎進了他無法說出口的傷口裡。

「……囉唆。」

連培羽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有些顫抖。他逃也似地鑽進了車廂，躲進了那片陰影裡，不敢讓劉志宏看見他此刻臉上那復雜到近乎痛苦的表情。

巴士緩緩啟動，輪胎摩擦地面的震動透過椅背傳來。

連培羽將身體深深地陷進柔軟的座椅裡，閉上了眼睛。外套下的右手依舊動彈不得，但此刻，他心裡的某個結，似乎稍微鬆動了一些。

腦海中的畫面，倒帶回到了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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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國一的某場地區聯賽。重陽國中輸了，學長們哭成一團。

連培羽背著球袋，心情低落地走出球場。就在那個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擋住了他的去路。

就像今天一樣，毫無預兆，直愣愣地擋在那裡。

是劉志宏。那時候的他已經是南強國中的怪物新人，光芒萬丈。

連培羽以為他是來炫耀的，或者是來嘲諷的。

結果，劉志宏只是拿出手機，遞到他面前，生硬地擠出一句話：

「加個聯繫方式。」

沒有「你好」，沒有「打得不錯」，就只有這句命令式的請求。

那時候的連培羽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就加了。

雖然加了之後，那個對話框就像死水一樣，兩人都沒有傳過訊息。但在之後的幾次比賽賽後，劉志宏總是會特意繞過來，攔下他，似乎想跟他說些什麼。

可是，隨著連培羽將劉志宏視為必須超越的「目標」，那份自卑與好勝心讓他開始下意識地迴避。

他躲著劉志宏的視線，繞開劉志宏會出現的路徑。久而久之，劉志宏也就不再來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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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培羽睜開眼睛，看著車頂昏暗的燈光。

認識了三年。雖然沒說過幾句話，但他看著劉志宏一路走來，心裡其實很清楚——這個人根本不像學長們傳的那樣傲慢、目中無人。

他只是……笨拙得令人髮指。

「說什麼不需要朋友……根本就是不知道怎麼交朋友吧。」

連培羽嘆了口氣，用左手艱難地掏出手機。

他看著那個剛剛才已讀過的對話框，猶豫了一下，還是單手打字，輸入了一串長長的訊息。

這是為了回報那個笨蛋剛剛那句「我只想跟你當朋友」。

連培羽：你可以不交朋友，我也管不了。但身為投手，最好還是和捕手搞好關係。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連培羽：跟隊友也多交流一點，不要總是一個人待著。比賽是九個人的，不是你一個人的。

發送。

連培羽原本以為，像劉志宏這種性格，大概又要已讀不回，或者是隔天才會看到。

沒想到，訊息才剛發出去不到兩秒——叮咚。

螢幕亮起。

劉志宏：有。

連培羽愣了一下。這秒回的速度是怎樣？他一直盯著手機嗎？

還沒等連培羽反應過來那個「有」是什麼意思，下一則訊息緊接著跳了出來。

劉志宏：有搞好關係。

連培羽看著這兩行字，腦海中浮現出劉志宏那張面無表情、卻自認為很認真的臉，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有搞好關係？」

如果你所謂的搞好關係，就是讓隊友在背後說你「跩」、讓休息室分裂成兩派的話，那你對「關係」的定義還真是獨特啊。

連培羽笑著搖了搖頭，心中的陰霾似乎被這幾則笨拙的訊息驅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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