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復甦的痛覺

年後的寒假，氣溫依舊寒冷，但建明高中的棒球場卻熱火朝天。

隨著木棒聯賽第二階段的逼近，賴教練的訓練菜單再次升級。球棒擊球的清脆聲響、球員們整齊劃一的喊聲、釘鞋踩過紅土的沙沙聲，交織成一首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曲。

然而，這首交響曲與連培羽無關。

他的戰場不在寬闊的紅土上，而在球場邊一間不到十坪大的防護室裡，或者是在場邊鋪著瑜珈墊的水泥地上。

陪伴他的不是手套和球棒，而是冷冰冰的握力器、彈力帶，以及一位面無表情、下手卻極其「狠毒」的物理治療師。

在這個充滿希望的備戰期，連培羽的世界裡只有一個字——

痛。

「深呼吸，放鬆。」

物理治療師一手托著連培羽的上臂，一手握住他的手腕，準備進行術後最關鍵、也最折磨人的環節——角度凹折。

手術後的韌帶和肌肉會因為長時間固定而沾黏、萎縮。要讓手肘恢復原本的活動度，就必須硬生生地將那些沾黏的組織「拉開」。

「要開始囉，目標是再多 5 度。」

治療師的話音剛落，一股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從手肘深處炸開，直衝腦門。

「唔——！」

連培羽死死咬著毛巾，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脖子上的青筋條條綻出。他的身體本能地想要蜷縮、想要逃避，但他強迫自己釘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那種痛，就像是生鏽的鐵門被強行推開，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條神經都在燃燒。

「很好，忍住……再一點點……」治療師無情地繼續施力。

窗外，傳來了「砰」的一聲巨響。那是葉昌衡在牛棚練投的聲音，充滿了力量與爆發力。

連培羽的視線模糊了。生理的淚水混合著汗水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

同樣是流汗。

隊友們流的是暢快的汗，是為了變強的汗。

而他流的，是為了奪回「像正常人一樣動」的權利，是痛苦的冷汗。

「好，放鬆。」

治療師鬆開手。連培羽整個人像虛脫一樣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右臂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不錯，」治療師看了一眼量角器，淡淡地說，「今天進步了 3 度。」

僅僅 3 度。

為了這微不足道的角度，他彷彿在無間地獄裡走了一遭。

休息時間，連培羽抱著冰袋，坐在場邊的台階上。

他看著球場上的隊友。

王敬正在帶領內野手進行守備練習，他充滿了隊長的威嚴，嚴肅的提醒內野的守備問題。

雷書宇依舊在打擊區揮汗如雨，每一次揮棒都帶著要把球打爛的氣勢。

李凱成蹲在本壘板後方，正接捕著許承恩的球，大聲地喊著：「球壓低！不要怕！」

大家都向前跑。

只有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正在為了舉起手臂這件小事而拚命。

這是一種比受傷本身更難熬的折磨——孤獨感。

「很羨慕嗎？」

李凱成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護具，滿身是紅土。

連培羽沒有轉頭，只是看著自己的右臂，輕聲說：「羨慕啊。羨慕得要死。」

李凱成在他身邊坐下，也不嫌髒。

「醫生說你進度不錯。」李凱成喝了一口水，「雖然你看起來像剛被人打了一頓。」

連培羽苦笑了一下：「每天都被打一頓，或許還比較輕鬆。」

「忍著點吧。」李凱成看著遠方，「賴教練說了，第二階段我們一定會晉級。我們會把戰線拉長，力拼冠軍。也會趁這段時間提升自己的能力，明年你再一次站上投手丘的時候，我們可以一起拿冠軍。」

連培羽轉過頭，看著搭檔。

「這也是一種修行。」李凱成指了指連培羽的手，「你在練的，是我們練不到的東西——忍耐。等你熬過了這些痛，你的心會比任何人都硬。」

連培羽低下頭，看著手中逐漸融化的冰袋。

痛，充滿了他的生活。起床痛、復健痛、睡覺痛。

但他知道，這份痛覺的復甦，代表著他的手臂正在醒來。

「我會回去的。」

連培羽在心裡對自己說。

哪怕要將這份痛楚重複一千次、一萬次，他也一定要回到那個充滿紅土味、充滿手套悶響聲的世界裡。

連培羽站起身，對著正在整理器材的治療師喊道，「休息夠了，我們練握力吧。」

即便是在場邊，即便是在地獄，他也要努力回到球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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