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沒有天賦的投手

連培羽腦中一片空白。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FgK38OgJ

他站在投手丘上，世界彷彿變成了黑白默片。北陸商工休息區的歡呼聲如海嘯般襲來，建明隊友的焦急呼喊、李凱成跑向他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比數 2:0。一人出局，二壘有人。

他，連培羽，建明高中的先發投手，在木棒聯賽的第一場關鍵比賽中，自爆了。

而那個始作俑者，那個他最想證明「他是錯的」的人，正雙手抱胸，站在對面的休息區，用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冰冷而輕蔑的眼神看著他。

時間彷彿倒流，將他拉回了那個不堪回首的、充滿塵土與淚水的童年。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被他深埋在心底、不願回憶的畫面，猛然浮上心頭。

——————

三年級那年，他第一次踏進棒球隊的球場。陽光很好，曬得紅土發燙。他緊緊抓著媽媽新買給他的手套，那股廉價的塑膠皮革味，在當時的他聞來，卻是世界上最香的味道。

他想要當投手、也只想當投手。

他迷上了電視裡那些能讓打者揮空、能掌控全場的王牌。他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帥氣的位置。

輪到他測試了。教練——那個他剛才在對面休息區看到的、熟悉又冰冷的面孔——張教練，正一臉不耐地看著這群吵鬧的小孩。

「下一個，連培羽！」

他興奮地跑上投手丘，那是他第一次站上那個比平地高一點點的土堆。他感覺自己像站在世界的中心。

「丟。」張教練的聲音毫無起伏。

連培羽深吸一口氣，模仿著電視上學來的姿勢，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球投了出去。

球投得不壞，直直地飛進了捕手的手套。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教練。

張教練卻在他投出了第一顆球後，皺起了眉頭。他走了上來，沒有看連培羽，只是對著旁邊的紀錄表說：「球速太慢，手腕僵硬。」

然後，他才轉過頭，用那種評估貨物般的眼神打量著瘦小的連培羽。

「你，」他指著連培羽的鼻子，「你沒有當投手的天賦。」

那句話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穿了連培羽所有的興奮和期待。

「去守別的位置，」張教練揮了揮手，像趕走一隻蒼蠅，「如果你堅持當投手，我一場比賽也不會讓你上。」

「可是教練，我……我還可以練……」他試圖爭辯。

「練？」張教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天賦是練得出來的嗎？你看那邊那個，」他指向不遠處一個同樣是三年級、但身材高大許多的小孩，「他隨便丟都比你快。那才叫天賦。你，沒有。」

連培羽僵在原地，看著教練走向下一個孩子。他想要當投手，這個夢想，在他站上投手丘的第一分鐘，就碎了。

他不相信。

他固執地留在了投手組，儘管他從未被允許上場。他試圖讓教練看見他、看見他的努力。

所以他總是默默練習。

每天，當所有隊友都嬉笑著離開球場時，他會偷偷溜回牛棚，對著那面已經被球砸得斑駁的水泥牆，一遍又一遍地投球。

他模仿著教練教給A隊投手的動作，修正自己的重心，感受手指扣著縫線的力道。

不能上場也沒關係，他深信總有一天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但換來的，只是教練的貶低與辱罵。

有一次，練習賽，隊上的投手因為肚子痛，人數不夠。連培羽鼓起他畢生最大的勇氣，跑到張教練面前，小聲地說：「教練，我……我可以試試看嗎？」

張教練正在嚼著檳榔，他抬起眼皮，看了連培羽三秒鐘。

「你？」他笑了出來，那笑聲裡滿是嘲諷。「你上去是想讓我們輸快一點嗎？」

周圍A隊的學長們鬨堂大笑。

「還在練？浪費時間。」張教練吐出一口紅色的汁液，「我說過的話你聽不懂嗎？你沒有天賦！去外野撿球！」

「你的球，連國小女生都打得到。」

「放棄吧，你不配站在投手丘上。」

那些刺耳的話，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心裡。他就這樣，在所有人的嘲笑聲中，默默地跑向了最遠的外野。

那天，他一邊撿球，一邊哭。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了。

就這樣，兩年完全沒有上場機會。

五年級，他想放棄了。

他受夠了那些嘲諷的眼神，受夠了自己永遠只能在場邊撿球的宿命。他受夠了張教練那種彷彿在看垃圾一樣的目光。

那天訓練結束，他沒有留下來加練。他拖著腳步回家，球袋異常沉重。他準備告訴媽媽他不想再打了，他要去參加書法班或電腦班，什麼都好，就是不要再碰棒球了。

他走到家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正要轉開。

屋裡，傳來了媽媽正在講電話的聲音。

「哎呀，我們家培羽啊？他還在練棒球啦！」媽媽的聲音裡充滿了驕傲，那種驕傲是連培羽從未聽過的。

「是啊是啊，他是投手喔！」

連培羽的手，凍結在門把上。

「對啊，他很努力練習的，每天都弄得髒兮兮的才回家，手都破皮了……」媽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

「教練？教練好像蠻看重他的，說他很穩定……哎呀我也不懂啦，但是看他那麼堅持，以後一定很厲害！」

連培羽靠在冰冷的門上，眼淚無聲地滑落。

媽媽不知道。

媽媽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的兒子是球隊裡最被瞧不起的「廢物」，不知道他兩年沒上過場，不知道他剛剛才被教練羞辱過。

媽媽只知道他很努力，並且為此感到驕傲。

他怎麼能開口？他怎麼能親手打碎媽媽心中那個「引以為傲的投手兒子」的形象？

他不能。

就這樣，他不能放棄。

他默默地在球隊裡忍受一切。

他不再是為了證明自己，也不再是為了那個遙不可及的投手夢。他是為了守護媽媽的那個笑容。

他看著隊友們練球，看著那些他認為控球遠不如自己的人站上投手丘。

他不斷的在心裡貶低自己：「是我不夠好」、「是我沒有天賦」、「教練說的是對的」。

然後，一個人躲在浴室裡，把水龍頭開到最大，任憑水聲掩蓋他的哭聲。他抓著毛巾，用力地咬著，直到嘴裡嚐到鹹味。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滿臉淚痕、雙眼通紅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地痛罵：「你好沒用！你這個騙子！」

哭完，擦乾眼淚，第二天，繼續堅持下去。

不斷地重複。

直到六年級，張教練調走，新的教練來了，他才終於在練習賽中，第一次站上了投手丘。那天，他第一次跟李凱成搭配，那個一直待在A隊的捕手，這個他夢寐以求三年的機會。

他以為那段過去已經被埋葬了。

他以為他已經用U15國手的身份，用建明高中的球衣，證明了自己。

砰——！

那記清壘安打的聲音，將連培羽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他站在投手丘上，比數 2:0。

他看著對面休息區裡，張教練那張沒有絲毫意外的臉。

那張臉彷彿在對他說：

「看吧，連培羽。我說的沒錯。」

「你就是沒有天賦。」

「你就是會自爆。」

「你不配站在投手丘上。」

他童年所有的噩夢，所有的自我懷疑，在這一刻，全部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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