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莊棒球場的喧囂在此刻變得模糊,萬人湧動的看台與刺眼的燈光,彷彿都被隔絕在一層厚厚的透明玻璃之外。
許承恩站在投手丘上。這裡的紅土被前兩任投手踩得有些凌亂,但他感覺不到那種不平整。他的手指在手套裡下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球縫線,腦海中盤旋的,全是今年過年回家時,那個灑滿陽光的午後。
「承恩,這給你。」
媽媽坐在客廳沙發上,從櫃子最深處取出一個泛黃的信封,上面寫著清秀卻有力的三個字:「給恩恩」。
「這是爸爸留給你的信,」媽媽輕聲說,眼神裡透著溫柔的懷念,「我本來想說等你高中畢業再給你,但我最近總有種感覺……現在就必須給你。」
許承恩顫抖著手接過,慢慢打開。當他看見開頭那個熟悉的、只有家人會叫的稱呼時,眼眶瞬間紅了。
恩恩:
我是爸爸。不知道現在的你是否還喜歡棒球?爸爸還記得當時讓你打球,你總哭著逃跑。當時我想,男子漢怎麼能試都沒試就放棄呢?所以我想著讓你打到國小畢業就不逼你了。
就這樣看著你一路打到了六年級。是什麼讓我改變想法呢?好像是我看見了在投手丘上發光的你。那時候聽教練說,你在關鍵時刻主動站出來站上投手丘,我想像得到,你那時統領全場的樣子。我想,你會不會有那麼一點點喜歡棒球?
所以我幫你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把你的人生跟棒球緊緊捆在一起。你一定很恨這個自私的混蛋爸爸吧!
可是爸爸我啊,真的很想親眼看到恩恩站在投手丘上,匯集全場焦點的時刻;真的很想看到恩恩在球隊危機時刻站出來的模樣;真的很想……聽到別人在路上遇到我時,會叫我「許承恩的爸爸」。
爸爸很自私吧!竟然到了最後才在反省。承恩可以原諒爸爸嗎?如果你不想再打球了,那就不要打了。無論如何,你永遠是爸爸最驕傲的兒子。
「才不是呢……你是最好的爸爸。」
許承恩站在滿壘的壓力中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入肺部,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與灼熱。
以前的他,只要遇到「逆風」就會崩潰,因為他覺得只要投不好,那個對他抱有期待、讓他痛苦卻又深愛的爸爸就會失望。他害怕的從來不是失分,而是害怕看見爸爸失望的眼神,害怕自己會「丟爸爸的臉」。
但在這一刻,在這封跨越時空的信面前,他終於卸下了那道沉重的枷鎖。
「我是真心的喜歡棒球……」
許承恩抬起頭,他的眼神徹底變了。原本閃爍不定的目光,此刻變得如鋼鐵般堅硬。他看著捕手李凱成,看著那塊小小的本壘板。
「我只是……害怕丟你的臉而已。」
他感覺到指尖傳來一股從未有過的生命力。那不是為了勝利,也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一個在他生命中缺席、卻又無處不在的靈魂。
「爸爸,你說想看到我站出來統領全場的時刻……」
「現在,你看清楚了。」
許承恩猛地轉身,高舉雙手。他的身體像是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強弓,肌肉的每一吋發力都達到了完美的共振。
跨步、旋轉、揮臂。
在那一瞬間,全場的喧囂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指尖彈出的那一點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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