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最熟悉的搭檔

李凱成看著投手丘上那個失魂落魄、彷彿靈魂已經不在原地的背影。他猛地站起身，扯下臉上的面罩，堅決地抬手，喊了：「暫停！」

賴教練的臉色鐵青，但他沒有動。他要看李凱成，看他能不能把他的投手從地獄裡拉回來。牛棚裡的王敬也停下了熱身，憂慮地望著場上。

李凱成一步一步走上投手丘，腳步踩在紅土上，異常沉重。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憤怒，也沒有安慰。他只是站在連培羽面前，讓他看著自己。連培羽的瞳孔沒有焦距，還沉浸在過去的噩夢裡。

「喂。」李凱成開口，聲音不大，卻很銳利。

「被打了，冷靜了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硬是把連培羽從回憶中拽了出來。他猛地回神，看著李凱成，眼神裡滿是慌亂、羞恥和絕望。

「我……我……」

「你覺得還有比現在更糟的狀況嗎？」李凱成追問。

連培羽不甘心地低下了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幾乎要滴落。他輸了，他搞砸了，他在那個男人面前，證明了自己真的「沒有天賦」。

李凱成的語氣突然一轉，不再是質問，而是充滿了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真誠。

「你知道嗎？」

連培羽沒有抬頭。

「你是我最喜歡的投手。」

這句話讓連培羽的身體猛地一震。

「你是我搭配過最舒服的投手。」李凱成說。

「你沒有極快的球速又怎樣？」李凱成看著對面休息區的張教練，彷彿在替連培羽反駁，「你控球很好啊！」

「你是我唯一遇過，可以準確的把所有球都精準的送入我的手套的傢伙！你知道那對捕手來說有多重要嗎？」

「我可以盡情的配球！」李凱成的聲音開始激昂，「我可以配內角低、外角高、變速球、滑球……我敢配任何刁鑽的角落，因為我不用擔心你投不進！」

李凱成用手套輕輕碰了一下連培羽的胸口。「你剛剛在投什麼？你在投那個教練『想要』你投的球？還是你在投『你自己』的球？」

「保持原樣就好了，連培羽。」

「我不需要 137 公里的球速，我也不需要你三振他們。」李凱成的聲音放軟了，帶著一絲懇求。

「我只要那個，我國小六年級時看到的，那個雖然球不快，但眼神堅定，能把球穩穩丟進我手套的搭檔。」

「你要相信，你所有的努力都會成為你在賽場上的利器。」

「所以可以再讓我看一次，我那最熟悉的搭檔嗎？」

連培羽抬起頭，看著李凱成那雙堅定的眼睛。他胸口那股因為恐懼而凍結的冰塊，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因為剛剛的喘息和現在的情緒而刺痛。

他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冷靜下來的連培羽，站在投手丘上，深呼吸了一口氣。

球場的喧囂、北陸的加油聲、張教練的視線……彷彿都變遠了。他聽著李凱成的話，那股從心底竄起的恐懼和憤怒，正一點一點地被更堅實的信念所取代。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我不再是那個被輕視的投手，我不再是那個只能在浴室裡偷哭的小孩。」

「建明器重我，賴教練信任我，李凱成選擇了我。」

「……連劉志宏都肯定過我。」

他想起了U15集訓時，那個最強的對手對他說的話：「你變得更強了。」

「我可以的，一切都過去了……」

連培羽抬起頭，重新看向本壘板。李凱成已經蹲下，暗號清晰地打了出來：外角低滑球。這是他最穩定的武器。

他點了點頭，扶了一下帽簷。

他不再去想「證明」，也不再去想「天賦」。他只想著一件事——把這顆球，投進李凱成要的位置。

他抬腳，甩臂。動作不再僵硬，而是回到了他千錘百鍊的節奏。

球出手，在進壘前劃出一道小而銳利的弧線，鑽進了外角低處。

北陸的第五棒打者被這突如其來的控球轉變打亂了節奏，他倉促出棒，只打到了球的上緣。

咚。

球軟弱地滾向了一壘。一壘手伍亦松穩穩地接住，踩了壘包。

「兩出局了！加油！」後面傳來三壘手雷書宇的嘶吼聲。

連培羽點了點頭，準備下一球。他剛剛投完那球，感覺右臂傳來一絲異樣的酸楚，那是開局時過度施力留下的後遺症。

他面對第六棒打者。

下一球出手，就在手臂甩出的瞬間，一陣劇痛猛地從他的手肘傳來！

「呃！」

他忍不住悶哼一聲，球的軌跡歪了，直直地往李凱成的面罩飛去！

李凱成反應極快，側身用護具將球擋住，球滾到了旁邊。

「沒事！」李凱成大喊，示意二壘跑者沒有推進。

連培羽忍著痛，甩了甩手臂。他知道，這是剛才胡亂投球的代價。但他不能下去。

他再次看暗號，李凱成要的是外角直球。

他忍著手肘的刺痛，投出下一球。

因為疼痛，他不敢完全施力，手臂的延展也不夠。這顆球偏向了中心，球速也掉了下來。

「就是現在！」北陸的打者抓住了這個失投。

砰！

球被打得紮實，飛向中外野。

「我來！」中外野手凌靖弘大喊，他從一開始就判斷對了落點，迅速跑到定位。

球應聲落入手套。

三出局！

這一局，在丟掉兩分之後，終於驚險地守了下來。

連培羽低著頭，快步走回休息室。他緊緊抿著嘴，但身體卻因為壓抑的情緒而微微顫抖。一走進休息區，他靠著牆壁，低下頭。

淚珠，一滴、一滴地落下。

「對不起……」

他為自己那可悲的自尊心，為那失控的兩分，感到無比的羞愧。

一隻大手突然伸過來，「啪」地打了一下他的頭。

「還沒輸，哭什麼！」雷書宇小跑過來，雖然語氣兇惡，但眼神裡卻滿是關切。

「好了，去休息一下，準備下一局吧。」凌靖弘也走了過來，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賴教練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去吧！休息一下，下一局好好投。」

王敬也過來了，他看著連培羽發紅的眼眶，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說：

「投不好我可要上場了喔，所以去休息一下吧。」

連培羽看著圍繞在他身邊的學長和隊友，他們沒有一個人責怪他。他用力地用手背抹去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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