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馭靈魂｜Drive My Soul》 - 第四集：灰巫之聲

認真，她其實不是我想要的車。

那年電油價格飆漲，我站在車行門口，看著那些輕盈的電動車、省油的小轎車，最後目光停在角落那台灰色的貨卡上。她靠在牆邊，雙臂交叉，一身戰術風的皮革服裝，銀灰色的短髮在陰影中像風化的鋼鐵。

「看什麼？」她開口，聲音低沉如引擎怠速的轟鳴。

「妳⋯⋯是 Hilux？」

「廢話。」她推開牆，向我走來。每一步都很重，靴子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站到我面前，比我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考慮清楚。我不是那種好駕馭的類型。」

「我只是⋯⋯」我猶豫，「電油太貴了。」

「所以你選柴油。」她冷笑，「因為便宜。」

「不是——」

「別解釋。」她打斷我，伸出戴著機械手套的手，「反正你也沒別的選擇。簽約吧。」

我握住她的手。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溫暖，而是一種堅硬的、幾乎粗糙的質感，像握著一塊燒熱的鋼板。

「我叫 Ash Witch，」她說，「你可以叫我灰巫。記住，我不會遷就你。你得學會遷就我。」

第一次駕駛她，我就明白她說的「不會遷就」是什麼意思。

她太重了。方向盤硬得像要把我的手腕扭斷，每一次轉彎都需要用盡全力。一次又一次，在路口被後面的車狂按喇叭。

「笨手笨腳的。」她在副駕冷冷地說，沒有一點安慰的意思。

「妳能不能⋯⋯溫柔一點？」我咬牙。

她轉頭看我，眼神像在看一個不切實際的孩子，「你開的是 Hilux，不是那些塑膠玩具車。想要溫柔，回去找你的小私家車。」

我握緊方向盤，深吸一口氣，重新起步。

「嗯。」她發出一聲低沉的鼻音，像是勉強的認可。

但那已經是她最大的讚美。

接下來的日子，我與她之間像是一場持續的搏鬥。

她的引擎聲很吵，像野獸的吼叫，震得整個車廂都在顫抖。她加速很慢，我每次想超車都會被她的遲鈍氣得想罵人。她的車身很寬，停車時我總是擔心會刮到旁邊的車。

「你在怕什麼？」她問。

「怕撞到啊。」

「那就撞啊。」她聳肩，「反正撞到的是別人，不是你。我的車殼比他們厚。」

「妳這樣不對——」

「沒什麼對不對。」她打斷我，「這就是開貨卡的方式。你得學會預判，學會提早剎車，學會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做出決定。不然，你永遠駕馭不了我。」

「你這魔女……」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yrYuk7oaC

她說得對。開她這大車，不像開蜜柑那樣輕鬆愉快，也不像開後來的櫻那樣精準快速。開她，需要更多的預判、更多的力氣、更多的專注。每一次轉彎，我都要提早打方向盤；每一次剎車，我都要提早踩下去；每一次停車，我都要計算好距離和角度。

她在訓練我，用她的重量，用她的固執，用她的不妥協。

慢慢地，我開始習慣她的節奏。

我學會了在轉彎前就減速，學會了用低檔爬坡，學會了在停車時留出更多空間。我不再抱怨她的重，不再嫌棄她的慢，因為我開始明白——她的重，是一種穩定；她的慢，是一種從容。

有一次，我在高速公路上遇到暴雨。視線模糊，路面積水，旁邊的小車都在打滑。我握緊方向盤，心跳加速。

「別慌。」灰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沉而穩定，「保持速度，不要急剎。我很重，不會飄的。我可是比黑曜更重喔。」

我照她說的做。她穩穩地行駛在暴雨中，車輪緊緊抓住地面，沒有一點打滑的跡象。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她的可靠——不是溫柔的可靠，而是一種強硬的、不會動搖的可靠。

「看吧，」她說，「力量不是快，而是你學會了，讓沉重的東西，也能安全地停下來。」

後來，我開始喜歡她的尾斗。

那是一個空曠的空間，有時候我會坐在那裡，背靠著車廂，等女朋友下班。灰巫會坐在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看我，然後冷冷地說：「坐我身上等女人，你還真閒。」

「妳吃醋嗎？」我笑。

「吃什麼醋。」她別過頭，「我只是覺得你浪費我的空間。」

但我知道，她不介意。因為她從來不會真的趕我走。

有一次，我帶了一隻烏龜回家，不知道該放哪裡，就放在她的尾斗裡曬太陽。灰巫當時沒說什麼，只是看了烏龜一眼，然後說：「隨便。」

但後來我發現，她會調整停車的角度，讓尾斗能曬到最多的陽光。她會在烏龜爬到邊緣時發出警告聲，怕牠摔下去。她甚至會在下雨前提醒我：「把你的烏龜收起來。」

「妳其實很溫柔。」我說。

「閉嘴。」她轉過頭，但我看見她耳根微微泛紅。

但所有的陪伴，都有結束的時候。

那年，我終於買得起電動車了。我看著那停在停車場的那台嶄新的 Model Y（後來的櫻），我突然有點捨不得。

「怎麼了？」灰巫靠在她的車身旁，點了根煙，「後悔了？」

「有一點。」我說。

「別裝了。」她吐出一口煙，「你早就想換了。我知道的。我又重又吵又難開，你每次開我都在罵。」

「我沒有——」

「你有。」她打斷我，「但沒關係。我本來就不是讓人喜歡的類型。」

她把煙熄滅，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謝謝你開了我這麼久。」她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柔軟，「雖然你技術很爛，但⋯⋯你學會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塊燒熱的鋼板，這次卻感覺有點溫暖。

「妳會去哪裡？」我問。

「聽說是中東吧。」她聳肩，「去沙漠，去戰場，去那些需要我的地方。Hilux 就是這樣，到處跑。誰叫我跑得比坦克快，尾斗又能放機槍呢。」

「妳會⋯⋯想我嗎？」

她沉默了一會，然後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笑，像夜裡燃燒的柴油光，短暫而熾烈。

「會吧。」她說，「畢竟你是第一個，沒把我開壞的笨蛋。」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聽說她在中東的某個戰場上飛馳，載著士兵穿越沙漠，在槍林彈雨中毫髮無傷。聽說她的引擎從未熄滅，因為 Hilux 的心臟是不會死的。

有時候，我會在路上看見相似的灰色貨卡，心跳會漏一拍。但走近一看，總是別人。

灰巫，妳還好嗎？

妳還記得那隻在妳尾斗曬太陽的烏龜嗎？牠後來大病了一場，也死了，我把牠葬在公園的樹下。

妳還記得那些暴雨的夜晚嗎？妳說「保持速度，不要急剎」，那句話我記到現在。

妳教會我的，不只是怎麼開車，而是怎麼在沉重的人生裡，依然穩穩地向前。

謝謝妳，灰巫。

謝謝妳用妳的重量，訓練我的冷靜。

謝謝妳用妳的固執，教我的堅持。

雖然妳已經去了遙遠的地方，但妳的引擎聲，我永遠不會忘記。

因為那是妳的心跳，也是我學會堅強的聲音。

「力量不是快，而是你學會了，讓沉重的東西，也能安全地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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