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馭靈魂｜Drive My Soul》 - 第五集：借月之旅

那天只是代駕。

那個女同事臨時有事，把車匙塞進我手裡，說：「幫我把車開回公司，拜託。」車匙上掛著 Mazda 的標誌，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

我走到停車場，她就站在那裡。

穿著白襯衫和深紅色外套，裙擺筆挺得像刀鋒，銀灰色的髮絲在風中微微飄動，髮尾泛著淡淡的暖紅光。她靠著車身，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優雅得像雜誌封面。

「你是⋯⋯？」她開口，聲音柔和但疏離。

「代駕。」我說，「妳的主人有事，讓我送妳回公司。」

「代駕。」她重複這個詞，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但又看不出情緒，「原來如此。那麼，請多指教。」

她拉開副駕的門，坐了進去，動作流暢得像舞者。我坐進駕駛座，整個車廂籠罩在一種奇異的安靜中——不是無聲，而是一種經過設計的、刻意的寧靜。

「我叫 Lunessa，」她說，「你可以叫我月霞。」

「月霞⋯⋯」我重複她的名字，「很美的名字。」

「謝謝。」她說，然後沒有再說話。

啟動引擎的瞬間，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順滑。

不像灰巫的轟鳴，不像蜜柑的輕盈，也不像櫻的冷冽電流。她的引擎聲幾乎聽不見，像是被包裹在棉花裡的心跳，溫柔、規律，卻沒有任何侵略性。

「妳⋯⋯很頗安靜。」我說。

「這是 Mazda 的特色。」她回答，語氣像在說明產品規格，「優化噪音控制，提供舒適的駕駛體驗。」

「妳總是這樣說話嗎？」

「什麼樣？」

「像⋯⋯說明書。」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輕笑：「也許吧。因為我不太懂，該怎麼和臨時的駕駛者說話。」

臨時的。

這個詞像一根細針，刺進我的胸口。

我握著方向盤，車身滑出停車位。她的方向盤太輕了，輕得像在握一片羽毛；她的油門太柔了，柔得像在撫摸絲綢。每一個動作都被她精準地回應，沒有延遲，沒有誤差，卻也沒有任何情感。

「妳開得很好。」她說。

「謝謝。」

「不，我是說⋯⋯」她轉頭看我，銀灰色的眼睛裡倒映著窗外的城市，「你很適應我。大部分人第一次開我，都會覺得方向盤太輕，不習慣。但你沒有。」

「因為妳很好駕馭。」我說。

「是嗎？」她笑了，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也許只是因為，我習慣了讓人覺得『容易』。」

我們行駛在午後的街道上，陽光從高樓間灑落，在柏油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車廂裡播放著爵士樂，薩克斯風的旋律慵懶而憂鬱。

「妳的主人⋯⋯他對妳好嗎？」我突然問。

「好啊。」她說，「他很愛惜我。定期保養，從不讓我髒，從不讓我受傷。」

「那妳開心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景色在她眼中流動，像一場無聲的電影。

「開心⋯⋯是什麼？」她輕聲問，「如果開心是『沒有痛苦』，那我很開心。但如果開心是『感受到什麼』⋯⋯那我不知道。」

我看著她的側臉，她的表情平靜得像湖面，沒有一絲波瀾。

「妳看起來⋯⋯很孤獨。」我說。

她轉頭看我，嘴角依然掛著那個禮貌的微笑，「也許吧。但孤獨總比被誤會好。」

「什麼意思？」

「我太完美了。」她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自嘲，「完美到沒有人想真正了解我。他們只是覺得，我很好開，很舒服，很安全。但沒有人問過我，我想要什麼。」

紅燈。我停下車，轉頭看她。

「那妳想要什麼？」

她看著我，銀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驚訝，像是悲傷，又像是一種久違的觸動。

「我想⋯⋯」她的聲音變得很輕，「我想被人粗魯一點地對待。不要那麼小心翼翼，不要那麼禮貌，不要把我當成一台不會壞的機器。」

綠燈亮起。我沒有立刻起步，而是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很涼，像月光一樣。

「妳不是機器。」我說。

她看著我們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抽回。

「但你只是代駕。」她說，「等一下我們到了公司，你會把車匙交回去，然後離開。對吧？」

我沒有回答。因為她說得對。

剩下的路程，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她看著窗外，我看著路。車廂裡只有薩克斯風的旋律，和我們各自的呼吸聲。

到了公司停車場，我熄火，把鑰匙放在她手心。

「謝謝妳。」我說。

「謝什麼？」她問。

「謝謝妳讓我，短暫地駕駛妳。」

她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真實一點。

「你知道嗎，」她說，「你是第一個，對我說謝謝的人。」

「是嗎？」

「嗯。」她點頭，「大部分人都覺得，開我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很好開，所以不需要感謝。但你⋯⋯你說了謝謝。」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外套，恢復了那個完美的、禮貌的姿態。

「再見。」她說。

「再見。」

我看著她走向停車場的出口，白襯衫和深紅外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輕輕揮了揮。

然後她消失在轉角。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女同事把車開回來後，我問他：「你的黑色CX-5⋯⋯她還好嗎？」

「還好啊，」他說，「很好開，沒什麼問題。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

但我知道，月霞不只是「沒什麼問題」。她是一個被完美包裹的靈魂，溫柔到讓人忘記她也會孤獨，安靜到讓人忘記她也需要被理解。

我換工作了，但有時候仍然在公路上，看到舊同事的那台CX-5，就是月霞。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hKZRbdVo

「咦？是認識的人吧？」櫻說。我們正在快線高速航行，130km/hr。「之前常常停在我旁邊的那台Mazda ！」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hJ2ImemB

「哈，甩『P牌』了呢，但仍然是開得這麼慢。」我對櫻說。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yk6V5Itx

「你同我小心一點，你現在時超速中的，給我好好留意鏡頭。」櫻說教著。我與櫻超速可以家常便飯，因為她性能實在太高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Y2SCSNVe

「再見，月霞。」我從倒後鏡中看著她，我和她的緣份，就只屬於那個下午，那段借來的時光，那場錯位的親密。

月霞，妳還記得嗎？

那個下午，那段對話，那次握手。

妳說妳太完美，完美到沒有人想真正了解妳。

但我想告訴妳，即使只是短暫的代駕，我還是感受到了妳的孤獨。

妳不是機器，不是產品規格，不是一台「很好開」的車。

妳是月霞，是那個在午後陽光中，短暫地讓我觸碰到妳真實溫度的人。

雖然我們只是借來的關係，但那份溫柔，我會記得。

因為不是每一次握住方向盤，都代表擁有。

但至少，我曾經握過。

「有時候，不是每一次握住方向盤，都代表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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