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寧那點小心思，或許能瞞得過神經大條的小陳，但在閱盡人世滄桑的老師傅眼中，簡直如同攤開在陽光下的圖紙，一清二楚。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GP5Hg1h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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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向來沉靜得像口古井的徒弟，這幾天像是被人偷偷換了內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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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現在，她正拿著扭力扳手，按理說應該全神貫注地校準螺絲的力度，眼神卻時不時地飄向牆上的掛鐘，嘴角還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淺極淡的弧度。那眼神，老師傅太熟悉了，年輕時，他老伴等他下班回家時，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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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比如，她以前清洗工具，動作利落得像一陣風，只追求乾淨整潔。現在，她拿著那塊乾淨的棉紗，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白川陽上次用來幫她塗藥膏的那個小凳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彷彿那不是一張普通的塑料凳，而是什麼需要精心呵護的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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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顯的是，只要門外響起機車的引擎聲，哪怕再細微，她整個人就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原本流暢的動作會瞬間出現零點幾秒的凝滯，背脊會不自覺地挺直，耳朵似乎也豎了起來，像是在努力分辨那引擎聲是否屬於某個特定的人。如果聲音遠去，她便會幾不可察地鬆一口氣，繼續工作，只是那專注力明顯被打散了些；如果聲音靠近並停下，她就會開始出現各種可愛的小狀況——不是拿錯工具，就是走路差點同手同腳，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也會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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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好笑。他像個看戲的觀眾，每天最大的樂趣之一，就是觀察自家徒弟這難得一見的「異常」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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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白川陽又藉口送一批訂購的專用清洗劑過來（這理由他最近用了不下三次）。他熟門熟路地跟老師傅打了聲招呼，目光便精准地落在那個正背對著他、假裝專心致志調整一台發動機氣門間隙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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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東西放這兒了。」白川陽聲音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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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卻明顯亂了節奏，扳手差點從氣門上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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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眼底笑意更深，卻體貼地沒有多說，轉而走向正在喝茶休息的老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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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這幾天辛苦您照顧她了。」白川陽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親近和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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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抬起眼皮，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裡含著戲謔的笑意，也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回道：「我照顧她多年，一直是那個樣子。倒是你來了之後，我這徒弟……活潑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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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潑」兩個字，老師傅說得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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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盡量不給您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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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老師傅搖了搖頭，目光慈愛地看向墨寧的方向，她正因為白川陽的靠近而手忙腳亂地尋找一個根本不急需的墊片。「看著她這樣，我高興還來不及。這孩子，心裡苦了太久，總算有點年輕人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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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放下茶杯，像是閒話家常般，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長輩的關切和好奇：「所以，你小子……進度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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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被這直白的問題問得耳根微熱，他看了一眼依舊在「認真」工作的墨寧，確保她聽不到，才無奈又帶著點甜蜜地低聲回答：「還在……慢火熬著呢。怕火大了，嚇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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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嗯，穩著點好。她這性子，急不來。不過我看啊，」他朝墨寧那邊努了努嘴，笑道，「你這火候，差不多了。那鍋水，眼看就要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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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墨寧終於找到了那個墊片，卻因為拿得太急，差點把旁邊一整盒螺絲碰翻，手忙腳亂地扶住盒子後，連耳根都紅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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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低笑出聲，心中一片柔軟。「借師傅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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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把勁兒，」老師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交付一個重要的任務，「這孩子，交給你了，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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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簡單的話，卻讓白川陽感到了沉甸甸的分量。他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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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這邊低聲交談完，白川陽又若無其事地跟老師傅和小陳道了別，臨走前，目光再次掠過墨寧的背影，聲音溫和：「我先走了，墨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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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依舊沒回頭，只是胡亂地點了點頭，心裡卻因為他這聲特意道別，又亂成了一團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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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白川陽的機車聲遠去，廠房裡那種無形的、緊繃的氣氛才鬆懈下來。墨寧暗暗鬆了口氣，一轉身，卻對上老師傅那雙含著了然笑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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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一熱，立刻低下頭，假裝去整理工具台，心虛得像個被抓包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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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什麼也沒說，只是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臉上的笑容久久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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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他這汽修廠裡，很快就要有喜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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