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然。
在阿莉婭那雙冰冷的藍色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了這種情緒。
邏輯、計算、預知……所有她賴以為生的「理」,在六夜這蠻不講理的「因果」面前,都成了一個笑話。她所有的掙扎,都只是在配合着敵人,上演一出名為「絕望」的戲劇。
「妳看,妳終於明白了。」
六夜緩緩走到她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單膝跪地、連站起來都已做不到的宿敵。她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早已看透一切的、神明般的漠然。那金色的血液順着克蘭諾的劍身緩緩滑落,在地面上滋滋作響,那是神性正在被這具凡人身軀所排斥、溢出的證明。
「這不是力量的戰鬥,阿睿拉。這是『權柄』的博弈。」她用手中的黑色長槍,輕輕地、帶着一絲羞辱意味地挑起阿莉婭的下巴,強迫那雙已經失去焦距的藍色眼眸看着自己,「在我的樂章裡,我就是『因果』,我就是『命運』。妳每一次完美的計算,每一次正確的閃避,都只是我為妳寫好的、通往失敗的劇本上的一行字而已。妳再怎麼掙扎,也只是一個被絲線牽引的、可憐的木偶而已。」
阿莉婭沒有回答,她順着那杆長槍的槍身向上看去,在那雙宛若紫水晶的眼眸中,她看不到任何屬於「敵人」的仇恨或殺意。她看到的,只有一片純粹的、如同宇宙本身般浩瀚而冰冷的「無」。那是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將一切都視為虛無的漠然。在她眼中,自己和隊友們所有的犧牲、所有的意志,都不過是這片「無」之中,一點微不足道的、轉瞬即逝的漣漪。
那雙藍色的眼眸中,最後的一絲光,也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彷彿連靈魂都被抽走的死寂。
六夜似乎很滿意這種狀態,這才是她想要的——不是肉體的毀滅,而是意志的徹底臣服。她收回長槍,然後緩緩舉起,槍尖凝聚起一小團足以讓存在歸於虛無的、最純粹的「終末」之力,如同夜空中一顆正在坍縮的黑色星辰,對準了阿莉婭的眉心。
「遊戲結束了。」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微弱的、金屬劃過地面的摩擦聲,從大殿的角落裡響起。那聲音在神與魔的對峙中微弱得如同塵埃,卻又清晰得如同驚雷。
是隼。
他趴在地上,渾身浴血,那身因「熵寂」而腐朽的作戰服早已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膚上佈滿了衰敗的灰斑。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以秒為單位流逝,視線已經開始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將腐朽的肺部撕裂。但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卻依舊死死地鎖定着一個點。他手中緊緊握着的,是他最後也是唯一的武器——那柄軍用匕首。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無視了骨骼碎裂的劇痛,將身體調整到一個最適合投擲的角度,手臂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不住顫抖。
他知道自己殺不了六夜。在見識了那玩弄因果、視萬物為無物的神明般的力量後,任何攻擊的想法都顯得無比可笑和幼稚。
但他是一名狙擊手。狙擊手的信條,不是殺死敵人,而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找到那個最微小的、足以撬動整個戰局的支點,然後,打出最關鍵的一擊。哪怕手中的武器,從值得信賴的狙擊槍,變成了一柄小小的、正在被法則腐蝕的匕首。
他的目光,沒有鎖定六夜那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遠在另一個維度的身體,而是越過她,看向了她身後穹頂之上,那片流動的、瑰麗的星海中,一顆正在以特定軌跡運行的、毫不起眼的微小星辰。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也無法像阿莉婭那樣「看」到法則。但他那千錘百鍊的、超越了計算、純粹依靠本能的戰鬥直覺告訴他——那裡不對勁。在那片混亂而華麗的星海中,只有那顆星辰的軌跡,是絕對的、完美的、不容置疑的「正確」。而這種絕對的正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那是六夜維持這片「因果律」領域的、無數個「錨點」中,最不起眼、也最脆弱的一個。
「隊長,這是我……最後的彈道了。」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手中的匕首奮力擲出。在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在他眼中都變慢了,所有的聲音和光影都已遠去,只剩下那柄燃燒着他最後生命之火的匕首,以及穹頂之上,那顆微不足道的星辰。那柄匕首化作一道銀色流星,精準地、超越了所有因果的束縛,射向了它唯一的終點!
正在享受勝利果實、準備欣賞阿睿拉意志徹底崩塌這一幕的六夜,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混雜着難以置信與荒謬的驚愕表情。
轟!!!
那顆星辰應聲碎裂!整個王座大殿那無形的、遍佈於每一個角落的「因果律」領域,因為這一個「錨點」的崩塌,出現了一瞬間的、劇烈的晃動與紊亂!無數條被六夜肆意撥弄的因果之線,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斷裂與失控!所有被強行扭曲的「巧合」與「意外」,都在這一刻暫時地恢復了它們本來的面目!
六夜那刺向阿莉婭眉心的長槍,槍尖那足以抹消一切的「終末」之力,也因為「因果」的動搖,出現了零點零一秒的潰散!
就是這個瞬間!
阿莉婭那雙死寂的藍色眼眸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她看到了!在那一片混亂的、被肆意篡改的、佈滿了「死路」的未來之中,她第一次看到了……一條沒有被「因果」所束縛的、筆直延伸的、通往「現在」的道路!她那顆幾乎停轉的大腦瘋狂地開始計算,試圖將力量重新灌注進雙腿,試圖抓住這萬億分之一秒的機會,站起來反擊或是閃避。
但有兩個人,比她的念頭更快。
在因果紊亂的瞬間,那銘刻於衛霜靈魂最深處的守護本能壓倒了一切!她的身體甚至比思維更快,燃燒着最後一絲天樞之力,如同一道閃電般橫身擋在阿莉婭身前,張開雙臂,決意用自己那早已殘破不堪的身軀,化作最後的壁壘!
而另一個身影,是巴雷特!
他看到了衝向前的衛霜,也看到了六夜那在驚愕過後、瞬間被滔天怒火所取代的眼神!他知道,六夜接下來的攻擊,絕對不是衛霜那已經瀕臨極限的身體能承受的!衛霜是劍,不是盾!而他,才是小隊的盾!
「不!!!」
巴雷特發出了他此生最狂暴、最絕望的咆哮。他那因「熵寂」而衰敗的身體,在這一刻彷彿迴光返照般,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他不是衝向六夜,而是用盡全身力氣,一個跨步,如同一座移動的山丘,用自己的肩膀狠狠地撞在了衛霜的側面!
「滾開!」
他用自己龐大的身軀,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的姿態,將因這股巨力而站立不穩、又驚又怒的衛霜狠狠撞飛了出去。而他自己,則正好取代了她的位置,用那寬厚的、傷痕累累的、如同一面城牆的後背,迎向了六夜那已經重新凝聚、並且比之前狂暴百倍的致命一擊!
這一切,都發生在那電光石火的剎那!
「有趣的螻蟻們。」
六夜的臉上,是暴怒,也是不耐煩。她那完美的、即將完成的藝術品——阿睿拉徹底的絕望——被這些不知死活的蟲子一再打斷,這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煩躁。她甚至沒有去看那擲出匕首的、已經死去的隼一眼,只是隨意地、帶着無盡的厭惡,朝着隼所在的方向,輕輕一揮手。那姿態,就像是在驅趕一隻嗡嗡作響、擾人清夢的蒼蠅。
一道純黑色的「抹消」之力,一閃而過。
隼,連同他存在過的一切痕跡,都被從這個世界上,被從「因果」之中,徹底地、乾淨地抹去了。他最後的犧牲,甚至沒能在六夜心中留下一絲漣漪。
與此同時,那杆凝聚了六夜全部怒火的長槍,狠狠地、毫無阻礙地,刺穿了巴雷特那如同盾牌般寬厚的胸膛!
噗嗤——!
黑色的槍尖從巴雷特的後心透出,那股「終末」的力量在他體內爆發,瘋狂地「抹消」着他的血肉、骨骼與存在。
「呃……」
巴雷特緩緩地低下頭,看着那個貫穿自己胸膛的、不斷擴大的恐怖空洞。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感覺到自己的力量、記憶、乃至「巴雷特」這個存在的本身,都在被那片黑暗迅速地、貪婪地吞噬。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恐懼。他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透過身前那片正在湮滅的虛無,看向身後那個被自己撞倒在地、正一臉驚駭地看着自己的隊長,對着他再也回不去的家,對着那個他再也見不到的女兒,露出了一個混雜着歉意與驕傲的、血淋淋的笑容。
「艾米……爸爸……也是英雄了……」
下一秒,他的整個身體,連同他最後的呢喃,都被那黑色的「終末」之力徹底吞噬,化作了虛無,沒有留下一絲一毫存在過的痕跡。
繼莉莉絲之後,法涅斯小隊最鋒利的「矛」與最堅實的「盾」,在短短幾分鐘內,相繼陣亡。
被撞到一旁的衛霜掙扎着抬起頭,呆呆地看着巴雷特消失前最後站立的地方,那雙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茫然與破碎。蓋奇則徹底崩潰了,他癱坐在地,抱着頭,口中發着意義不明的、如同夢囈般的嗚咽,眼神空洞,徹底失去了所有意志。
而跪坐在地,親眼目睹了衛霜赴死般的守護、巴雷特決絕的斷後,兩名最信賴的戰友在自己面前被先後抹消,化為絕對的「無」的阿莉婭,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那份撕心裂肺的、屬於「阿莉婭」的悲痛,如同決堤的洪水,在這一刻淹沒了她的靈魂。但她沒有被這洪水吞噬。相反,在這片最深沉的悲痛之海中,一股更加宏大、更加冰冷的意志,從她靈魂的最深處升起。那不是「阿睿拉」的甦醒,而是「阿莉Aa」為了勝利,為了讓剩下的犧牲不再毫無意義,而主動做出的、最痛苦的蛻變。
她沒有埋葬自己的人性,而是將這份足以撕裂宇宙的悲痛,作為了擁抱神性的燃料。她不再試圖用「人性」去對抗「規則」,而是選擇超越人性,去理解、去駕馭那更高維度的「理」。
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時,那雙冰冷的藍色眼眸深處,彷彿點亮了第一顆星辰。緊接着,是第二顆,第三顆……無數細碎的、閃爍的光點在她眼中亮起、匯聚,最終,將她那雙藍色的眼眸,徹底化作了一片深邃的、緩緩流淌着無數星辰的、發光的星空之藍。
那雙眼中,依舊倒映着屬於阿莉婭的悲傷,但那悲傷之上,是一種超越了情感的、絕對的平靜與神性的理智。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fytxs6dE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