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夜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沉睡的、一切事件的核心——阿莉婭身上。莉莉絲的夢,源於對過去的悔恨;巴雷特的夢,源於對未來的渴求。而她為阿莉婭,這位「阿睿拉」準備的搖籃曲,既不在過去,也不在未來。
它在「結果」。
一個完美的、無可挑剔的、她用盡一切去換取的……結果。
意識,是在一片熟悉的、屬於旗艦「聖殿號」的引擎低鳴中恢復的。
阿莉婭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站在「聖殿號」的艦橋上。不再是六夜那詭異的王座大殿,這裡窗明几淨,每一塊全像螢幕都顯示着代表「任務完成」的綠色字樣。空氣中瀰漫着勝利後特有的、混合着臭氧與香檳的輕鬆氣息。
她的身體不再虛弱,精神之海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彷彿之前那場慘烈的死鬥從未發生。
「妳醒了,局長。」
一個熟悉而沉穩的聲音傳來。阿莉婭回頭,看到了科爾文將軍。他不再是那個站在角落、承受着巨大壓力的將軍,而是身姿挺拔,臉上帶着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將軍……」阿莉婭有些茫然,「我們……」
「我們贏了。」科爾文將軍的眼中,充滿了對她的讚許與驕傲,那是她一直以來最渴望得到的認可。「妳的『侵晨』計畫,完美得就像教科書。勒圖姆的防禦核心在妳的小隊撞擊後徹底癱瘓,主力艦隊幾乎沒有遭遇任何像樣的抵抗。零傷亡,阿莉婭,我們以零傷亡的代價,攻陷了勒圖姆。」
零傷亡……
阿莉婭的心臟被巨大的喜悅與狂喜攥住了。她成功了,她真的改寫了那個全軍覆沒的未來!
她環顧四周,看到了她的隊員們。
他們都活着,而且好端端地站在這裡,穿着嶄新的授勳禮服。衛霜正靠在舷窗邊,看着外面和平的星海,臉上帶着一絲極其罕見的、柔和的微笑。巴雷特則在一旁的全像通訊器前,手舞足蹈地跟螢幕裡的女兒炫耀着自己胸前的勳章,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蓋奇正和莉莉絲鬥嘴,爭論着這次行動中到底是誰的技術貢獻更大,而莉莉絲則一臉壞笑地搶過他的酒杯一飲而盡。隼靜靜地站在角落,擦拭着他心愛的狙擊槍,眼神安然而平靜。
這……就是她想要的一切。她那顆因背負了太多而早已不堪重負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最徹底的、最完美的救贖。任務成功,全員生還。完美得……就像一個夢。
艦橋的溫控系統送來一陣微風,穿着單薄禮服的阿莉婭下意識地裹了裹手臂。她看着正在打鬧的隊員們,臉上帶着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釋重負的溫柔笑容,習慣性地、用一種輕鬆的閒聊語氣說道:「天色涼。」
這不僅僅是習慣,更是他們小隊內部,心裡沒底的情況下確認彼此身分和狀態的暗號。「天色涼」,這句看似平常的閒聊,對應的唯一正確回令便是「加件衣」。這句暗號曾在無數次滲透和偽裝任務中,幫助他們識別出被精神控制的隊友或是偽裝的敵人。它代表着絕對的清醒與彼此間的最高警惕。
她等待着,期待着那份熟悉的、屬於戰友的溫暖。
但這一次,沒有任何人回應她。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正在鬥嘴的莉莉絲和蓋奇彷彿沒有聽到,莉莉絲搶酒杯的動作重複了一遍,蓋奇臉上懊惱的表情也分毫不差,他們依舊進行着他們完美的、程序化的「鬥嘴」。巴雷特依舊幸福地對着螢幕笑着,彷彿他的世界裡只有女兒。衛霜和隼也只是維持着那副安然的姿態,眼神沒有絲毫偏移,如同一對完美的雕塑。
他們都在,他們都在笑,他們都在享受勝利……但他們,都不再「看」她了。
就好像,她這句話是一個無法被系統識別的、無效的指令。就好像,她這個活生生的人,與他們那完美的幸福之間,隔着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玻璃。
一股寒意,比艦橋的空調冷上千百倍,瞬間從阿莉婭的腳底升起,直衝天靈蓋,將她所有的喜悅與幸福,都凍成了最可悲的齏粉。
「辛苦了,阿莉婭。」就在這時,科爾文將軍將一杯慶功的香檳遞到她面前,笑容溫和,「敬我們最偉大的英雄。」
阿莉婭看着那杯酒,金色的液體在杯中歡快地升騰。她沒有伸手去接,只是抬起頭,靜靜地看着眼前的「科爾文將軍」,輕聲問道:「將軍,你知道的,我不喝酒。」
「科爾文將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又變得更加溫和,甚至帶着一絲縱容:「今天情況特殊,為了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勝利,破例一次吧。」
他堅持着將酒杯遞到她的面前,那雙本應充滿智慧與關切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ㄧ種不容置疑的、程序化的期待。
最後一絲僥倖,也被這雙空洞的眼睛徹底擊碎了。
這個世界,沒有生活,只有設定。它能模擬出最完美的勝利,最幸福的團聚,卻模擬不出那份發自內心的、獨一無二的關心。
就在她得出這個結論的瞬間,一個極其微弱的、彷彿從世界之外傳來的不和諧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鑽進了她的腦海。
「……呵……」
那是一聲輕蔑而又清晰的笑聲,如同玻璃上出現的第一道裂痕。
阿莉婭猛地抬頭,死死地盯住眼前的「科爾文將軍」。那張欣慰的笑臉背後,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剝落、瓦解。
「……呵呵……」
笑聲越來越清晰,帶着毫不掩飾的嘲弄,在大殿的四面八方響起。
整個艦橋的歡聲笑語,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人的動作都變得遲緩而僵硬,像是提線木偶的線被同時抽緊。隊員們臉上的笑容凝固了,變得像一張張畫上去的、冰冷的面具。「科爾文將軍」臉上的笑容,開始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扭曲、拉長、融化……最終,像一層剝落的牆皮,露出了背後那張她無比熟悉的、屬於六夜的、充滿嘲弄的笑臉!
「不——!」
阿莉婭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向後退去。她撞翻了身後的酒杯推車,但那金屬的車架和玻璃酒杯在與她接觸的瞬間,便無聲地融化、分解,化作了一灘灘在地面上蠕動的、彷彿擁有生命的、渴望將她拖入深淵的漆黑陰影。
整個世界,如同被撕碎的幕布,開始在她眼前分崩離析。
艦橋的銀白色牆壁如同被高溫灼燒的蠟燭般剝落、流淌,露出背後由光與暗構成的、冰冷而真實的牆體。隊員們幸福的笑臉,都在一瞬間凝固、扭曲,他們的歡聲笑語變成了一種被拉長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電子噪音,最終像訊號不良的劣質全像投影般,閃爍着刺目的雪花點,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不見。那份剛剛還無比真實的幸福,此刻正以最殘忍的方式,在她面前被凌遲處死。
轉瞬之間,一切虛假的溫暖都已褪去。只剩下她一個人,重新站在那座空曠、死寂、冰冷得如同墳墓的王座大殿中。
她的隊員們,都躺在不遠處的地上,悄無聲息,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塑,每個人的臉上都還掛着那致命的、幸福的微笑。
六夜就站在她的面前,臉上帶着那抹殘忍的、看穿一切的微笑,彷彿剛剛那場「完美勝利」的鬧劇,只是她隨手彈奏的一個不成調的音符。
「為什麼不喝下去呢?為什麼還要多嘴問一句『天色涼』呢?」她輕柔地問道,聲音裡充滿了偽善的惋惜,「那不是妳最想要的結果嗎?勝利、和平、同伴生還……妳看,我把它全都給妳了。妳應該感謝我,不是嗎,阿睿拉?」
阿莉婭渾身冰冷,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足以凍結思維的寒意。
她終於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一個旨在讓她沉溺的夢。這是一個旨在告訴她——「妳的勝利,妳的希望,妳的一切掙扎,都不過是我的恩賜」——的、最惡毒的宣告。
六夜在用她的夢,來玷污阿莉婭的全部意義。
「妳……休想……」阿莉婭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那雙剛剛恢復神采的眼眸,此刻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而在現實中,躺在地上的阿莉婭,那張原本安詳的臉上,眉頭緊緊地皺起。一股強大的精神力量,正在她的體內甦醒、咆哮。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AH9vZQZX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