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夜站在王座大殿的中央,如同一個完美的劇作家,欣賞着舞台上每個角色的神情。她將目光從身體已經開始變得透明的莉莉絲身上移開,落在了那個如山丘般壯碩的男人——巴雷特身上。此刻,這個男人的臉上,也同樣掛着無比安詳的笑容。
「重錘」巴雷特,小隊中最堅實的盾,最狂暴的矛。他為戰友而生,為戰鬥而活。但六夜知道,再堅硬的岩石,也有着最柔軟的內核。
意識,是在溫暖的陽光和青草的芬芳中甦醒的。
沒有刺鼻的硝煙,沒有震耳的炮火,只有遠處傳來的、孩童們嬉戲的歡笑聲。巴雷特有些茫然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熟悉的庭院長椅上。他身上穿着的不是破損的作戰服,而是一件舒適的便服。他抬起自己的雙手,那雙布滿了老繭和傷疤、虎口還在隱隱作痛的手,此刻卻變得乾淨而有力,所有的傷口都已消失不見。
庭院裡,白色的柵欄被修剪得整整齊齊,上面爬滿了妻子最喜歡的、正值盛花期的紅薔薇,空氣中都飄散着那股他無比熟悉的甜香。不遠處,一個穿着粉色洋裝、扎着可愛馬尾的小女孩,正背對着他,蹲在草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着一隻慢吞吞爬行的瓢蟲。
那個小小的、專注的背影……
巴雷特的心臟,在那一瞬間,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他想起了自己最後一次離家時,艾米就是這樣蹲在地上,為一隻死去的蝴蝶哭泣。他當時還笑着摸了摸她的頭,說爸爸要去打壞蛋,很快就回來。
這一走,就是近三年。
「艾米?」他試探着,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沙啞而顫抖的聲音喊道。那聲音裡充滿了近鄉情怯的恐懼,他害怕這一切都只是幻覺,害怕他一出聲,那個背影就會消失。
小女孩聞聲,肩膀微微一顫,然後緩緩地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他只在資料板裡那些延遲了數年才收到的、斷斷續續的影片郵件裡見過無數次的、長大了的臉龐。她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需要抱在懷裡的小不點,已經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有着和他一樣的棕色眼眸,和她母親一樣溫柔的笑容。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少女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被難以置信的驚喜所取代,最終化作了奪眶而出的淚水。
「爸爸!」
少女的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帶着淚花的笑容,她提起裙襬,像一隻終於歸巢的蝴蝶,用盡全身力氣地朝着巴雷特飛奔而來,重重地扎進了他的懷裡。
「爸爸!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真實的、溫暖的觸感,讓巴雷特這個在槍林彈雨中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硬漢,在那一瞬間,徹底崩潰了。他笨拙地、用力地抱住懷裡這個失而復得的珍寶,感受着她真實的體溫和心跳,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浸濕了女兒的頭髮。
「艾米……我的艾米……」他語無倫次,只會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女兒的名字,彷彿想把這十年欠下的所有呼喚,都在這一刻補回來。
「爸爸不哭,你回家了呀。」艾米從他懷裡抬起頭,用還有點嬰兒肥的小手,認真地擦去他臉上的淚水,「都結束了,爸爸。媽媽說,戰爭已經結束了,你打贏了。以後,你再也不用離開我們了。」
戰爭結束了……我回來了……
這兩個詞,如同擁有魔力般,瞬間撫平了他心中所有的傷痛與疲憊。巴雷特貪婪地呼吸着女兒頭髮上的馨香,感受着這片夢寐以求的、和平的陽光。他看到妻子正端着冰鎮的檸檬水從屋裡走出來,臉上帶着他記憶中最溫柔、分毫不差的笑容。
「歡迎回家,親愛的。」
他接過妻子遞來的檸檬水,喝了一大口,那恰到好處的酸甜與冰涼,是他記憶中最完美的味道。這裡就是天堂,是他用半生戎馬、無數次出生入死換來的、最終的獎賞。他願意在這裡,直到永恆。
然而,就在他準備徹底沉溺於這份幸福時,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針尖,毫無徵兆地刺入了他的腦海。
不對。
太完美了。
他看着妻子,她的笑容溫柔得像是畫出來的,從他出現到現在,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他嚐着檸檬水,那味道是他記憶中的味道,可每一次入口,都是完全相同的、精確到毫釐的酸甜。他聽着遠處孩子們的笑聲,那笑聲清脆悅耳,卻像是一段被設定好的背景音樂,反覆播放,從未改變。
這個世界,沒有「生活」,只有「設定」。
他鬆開女兒,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捧着她的臉,仔細地端詳着。這張臉很完美,是他想像中女兒長大後最美好的樣子,是他願意用生命去守護的笑容。但……太完美了。他記得很清楚,在他最後一次離家前,艾米因為淘氣爬樹,額角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痕。當時她哭得很傷心,擔心自己會破相,還是他笨拙地抱着她安慰了半天。那道小小的疤痕,是他記憶中最深刻的細節之一。
可現在,那道疤痕……不見了。他用拇指輕輕摩挲着女兒光潔的額頭,那裡的皮膚完美無瑕。
「怎麼了,爸爸?我的臉上有東西嗎?」艾米看着他,不解地歪了歪頭,笑容依舊天真無邪。
「沒什麼……沒什麼,爸爸只是……太高興了。」巴雷特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缓缓放下了手。他將這個小小的、卻無比致命的疑點死死地壓了下去。或許是時間太久,已經癒合了吧。他這樣告訴自己,他強迫自己這樣相信。
他不想,也不敢讓任何事情,破壞這來之不易的重逢。
但是,作為一個在無數次生死邊緣掙扎過來的老兵,他的直覺,他的本能,那份早已融入骨血的、對危險和異常的警覺,卻在瘋狂地向他發出警報。
這個世界……太安靜了。
沒有遠處的警笛,沒有巡邏的機甲,甚至連鄰居家那條一見到他就會狂吠的狗,都沒有叫一聲。陽光永遠是溫暖的,微風永遠是和煦的,妻子的笑容永遠是溫柔的,女兒的話語永遠是他最想聽的。
這裡不是「和平」,而是一個被精心設計出來的、沒有一絲雜質的、「和平」的標本。
当艾米再次拉着他的手,用那雙純真的眼睛看着他,無比幸福地說:「爸爸,留下來陪我玩吧,永遠都不要再走了,好不好?」的時候,巴雷特心中的警鐘,終於被敲到了最響!
一幕幕畫面,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腦海裡。他想起了衛霜那永遠挺得筆直的、可以託付生命的後背。想起了莉莉絲那總是在生死邊緣響起的、瘋狂卻又令人安心的大笑。想起了隼在通訊頻道裡那ㄧ聲簡潔的「安全」,比任何誓言都更可靠。想起了蓋奇那永無休止的、關於技術和敵人的抱怨,那代表着他們還活着的噪音。最後,他想起了阿莉婭。想起了她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迷霧、總能為他們找到生路的眼睛。
他們還在戰鬥。他們還在那個冰冷、黑暗、充滿隕石和空間裂縫的地獄裡,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勝利,賭上一切。而我……「重錘」巴雷特,法涅斯小隊的盾……卻在這裡,享受着一個連女兒額頭上的疤痕都被「完美」抹去的、虛假的天堂?這個念頭,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地扎進了他那顆渴望安寧的心,讓他瞬間清醒。他身上所有的傷口彷彿都在這一刻重新裂開,那份屬於戰場的、真實的劇痛,將這份虛假的溫暖徹底驅散。
「不。」巴雷特緩緩地、但無比堅定地,從艾米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怎麼了,爸爸?」艾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中流露出一絲受傷和不解,她的小手還停在半空中,似乎不明白為什麼會被拒絕。「你不是答應過要永遠陪着我嗎?」
「我的承諾,是給真正的艾米的。」巴雷特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看著眼前這張完美的、卻無比陌生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而不是你這個……偷走我家人模樣的怪物。」
「妳不是我的艾米。」巴雷特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投下濃重的陰影。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那是屬於「重錘」的眼神。「我的艾米,額頭上有疤。我的艾米,知道我為什麼而戰。她會為我驕傲,但她絕不會……用這種方式將我困在這裡!」
他猛地一跺腳,發出了一聲震天的怒吼:
「給我——滾開!!」
隨著他這聲充滿了憤怒與決絕的咆哮,整個「完美世界」如同被砸碎的鏡子般,轟然崩裂!溫暖的陽光變成了刺目的血色,青翠的草地化作了翻騰的岩漿。他的妻子和女兒,在他眼前發出無聲的尖叫,身體扭曲、熔化,最終變成了一灘漆黑的液體。
「為什麼……要拒絕我們呢?」
一個充滿怨毒的聲音,從那片崩壞的世界深處傳來。
而在遙遠的王座大殿中,躺在地上的巴雷特,那張原本安詳的臉上,此刻卻佈滿了痛苦與掙扎。他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
他那壯碩的身體,也開始如同風中的燭火般,明暗不定地閃爍起來。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k1mlubHu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