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仙棋棋一 - 第六十五章局外

幾日後，隊伍在官道旁短暫歇腳。

夜色未深，營火零落，沈絮兒坐在陰影裡，像一顆被刻意遺忘的棋子。她沒有回頭看那支隊伍，也沒有再去想死人莊。

因為她知道，沒必要了。

天下的風聲，已經傳得太快。

死人莊既然能藏在這世道多年，靠的就不是耳目不靈。她若真踏進去，反而像把自己送上門。與其如此，不如逆著所有人的猜測走。

她進了京。

京城的門樓在清晨霧氣裡浮現，城牆冷硬，像一張早就習慣見血的臉。她混在運送布匹的車隊裡，低著頭，換了宮女的衣色，學著她們走路的步子，慢而穩，不急不躁。

宮牆之內，最不缺的就是人影。

她潛伏了多日。

每日抬水，掃階，聽鐘聲起落，聽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廊下迴盪。她記下守衛換班的時辰，記下燈火最暗的角落，也記下哪條宮道，夜裡最少有人經過。

一切看來都很順。

順得讓人心裡發寒。

她不知道的是，有一雙眼睛，從她踏進內廷那天起，就沒離開過。

陳安通站在御書房外的長廊下，指尖輕輕摩挲著刀柄。他不常笑，卻也不常皺眉。這些日子，他只做了一件事，記人。

那個新來的宮女，走路時左腳略快半拍。端水時手穩，卻刻意裝出顫抖。夜裡值更，從不打瞌睡。

不像宮女。

更不像是無辜的那種。

他沒有拆穿，也沒有驅逐，只是把她留在皇帝最近的路線上，像把棋子輕輕推到該在的位置。

等她自己動。

同一日，城外官道塵土飛揚。一對大軍疾馳而來。

那是殺敵有功的葉十七，也是當初泰坦巨猿擔心的對象，自北而來。

葉十七回京了。比所有人預測的還快，因為陳安通示警的通知。

他沒有驚動誰，只在城門換了馬，收起風塵，像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江湖人。可他一進城，酒肆裡的低語便悄悄變了方向。

有人認得他。

也有人假裝不認得。

葉十七走過朱雀街時，抬頭看了一眼宮牆，神色平靜。他知道，這座城裡，該動的棋，已經開始動了。

只是還沒到他出手的時候。

夜深。

沈絮兒終於動身。

她的步子比往日更輕，衣袖下藏著的，是她早就準備好的短刃。那不是為搏命用的，只求一擊，哪怕不能殺人，也要讓這天下再亂一次。

她踏進內殿的那一刻，燈火忽然亮了。

像是有人早就等著。

禁軍從四面湧出，甲葉相擊，聲音整齊得令人心驚。她退了一步，又一步，背後是冷牆，退無可退。

刀尚未出鞘。

一隻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讓她動彈不得。

陳安通站在她身側，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淡，像是在看一場早就知道結局的戲。

「你來晚了。」他說道。

燈火映在他的眼裡，沒有半分意外。

沈絮兒這才明白，從她踏進京城的那一刻起，這局就已經結束了。

而另一局，正要開始。

消息是在夜裡送出的。

沒有文書，沒有印信，只是一句話，從陳安通口中，透過一道不該存在的暗線，送到葉十七那裡。

長雲山谷，等候。

葉十七接到消息時，正在城外換刀。刀鞘尚溫，夜風冷得像水。他聽完，只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一句。

他知道那個地方。

地勢險俏，谷深林密，山風終年不息。更重要的是，那裡住著一頭泰坦巨猿，脾氣不好，領地意識極強，向來不容旁人踏足。

也正因如此，那裡才適合藏東西。

死人莊。

這三個字，在江湖上已經不是祕密了。

陳安通比誰都清楚，沈絮兒若要活，就一定會去那裡。她無路可退，天下已無她的容身之處，唯一能暫時遮蔽風雨的，只剩那座人人忌諱的莊子。

她會去。

而他，只需要看著。

禁軍押送的路線，看似直指天牢，實則早已偏移。夜行宮道，燈火一盞盞熄滅，像是在刻意為某個時刻讓路。

沈絮兒被扣著手腕，腳步踉蹌，卻始終沒有掙扎。她的目光在地磚上游移，像是在數，又像是在等。

等一個她自己也說不出口的變數。

陳安通走在她身側，神色如常，指尖卻悄然收緊了一瞬。

那一瞬，太短。

短到連他自己都來不及後悔。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自地底傳來。

移春宮提前設置的機關，在最適合的時候，正好啟動了。

腳下的石板猛然翻轉，鎖扣斷裂，黑暗像一張忽然張開的口。沈絮兒只來得及感覺手腕一鬆，又被另一股力道拉回。

她和正抓著她的陳安通，一同失足，只不過一個是被計畫，另一個是下棋的人。

下墜。

風聲在耳邊炸開，燈火瞬間遠去，宮牆、禁軍、整個京城，都在那一刻被拋在了上方。

黑暗合攏。

這一局終於離開了皇城，順著密道墜落，走向無人能全身而退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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