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仙棋棋一 - 第六十三章第一次在皇帝面前演的戲

馬車行走在略顯顛簸的官道上，車輪碾過碎石，節奏沉悶而規律。一路北上，終於逼近京城。

車廂內，一青年一孩童對坐。

孩童年紀很小，卻坐得筆直，雙手安放在膝上，眉心微蹙，神色間藏著一層與年齡不相稱的憂色。對面那名白髮青年神情從容，目光偶爾掠過孩童，像是在掂量他心中的重量。

白髮青年朱裕如看在眼裡，語氣放緩了些，道：「還在想宮裡的事？」

孩童沒有立刻回答。

朱裕如便續道：「別煩惱了。上個月我與銀先生暗中動手，移春宮已被掏空。真正能撐場面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退了。目前看來，不會再生變數。銀先生處事向來周全，他會完成你父母留下的交代，把你那兩位妹妹送上主教之位。」

這些話說得平靜，卻每一句都壓著血與火。

孩童陳安通輕輕搖頭，低聲道：「師父，我不是擔心這件事。我信得過銀師父。」

他頓了頓，像是在心中反覆推敲某個答案，終於還是問了出來：「我想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一定是大皇子？」

車廂內短暫地靜了下來。

朱裕如臉上的溫和明顯收斂，眉眼沉下去幾分。他看著少年，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冷意。

「如今的大理，長公主與大皇子，皆是妖所假扮。」他說得極慢，彷彿在確認少年是否真的聽懂，「而且，他們是同盟。」

陳安通沒有出聲。

朱裕如繼續道：「你應該知道，長公主是我們最初的主教。她走到今天這一步，確實不成器，但世道既然要亂，至少要還她一點舊情。留她一線，也是留我們自己一線。」

這句話說完，他便不再解釋。

因為有些選擇，並不是對錯，而是取捨。

陳安通沉默片刻，乖順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閉上雙眼，重新運轉那門名為「登階」的功法。

名字聽來尋常，甚至有些土氣，可這是他父母留下的東西。

而它，確實有效。

短短數月，安通已從階下前，破入階下門檻。若按規矩，他早該去登記造冊，讓世人知道陳家還留著這樣一個後人。

但他沒有。

不是不能，而是不願。

有些東西，留在暗處，比攤在陽光下更有價值。

他們想給這個世道，留一點秘密。

又或者是，留給陳家那些老頑固一些驚喜?

想到這裡，陳安通才露出一絲天真的笑容。

對嘛!這才是一個小孩子該有的表情。

陳安通心道。

天色尚早，宮城上空雲層不高，光線平直，照得紅牆金瓦毫不留情。

御前朝會方散，文武百官魚貫而出，御道之上人聲未歇，禁軍換崗，甲葉交錯，聲音整齊而冷硬。

遠處，宮牆之外。

朱裕如立在一座不起眼的高樓檐角，白髮在日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卻偏偏與天地融成一線。他目光越過層層殿宇，落在御書房前那片空地上。

另一側，更遠。

陳安通藏身於人潮之外，站在市樓最高處。距離皇城極遠，遠到常人連大理皇宮的位置都只能模糊辨認。

兩人沒有對視。

卻都知道，時候到了。

朱裕如先動。

他沒有潛行，而是正面逼近。腳下一踏，人已離開樓檐，身形在半空中連續借力，踩過旗桿、飛簷、角樓，動作大開大闔，輕功毫不遮掩。

白髮在空中劃出一道醒目的痕跡。

「有人闖入！」

禁軍喝聲響起，他們心中一動，想道終於有人上門來他們布置的天羅地網了。

可聲音才出口，朱裕如已越過第一重宮牆，劍出鞘，劍光在日色下亮得刺眼，直指御道中央。

皇帝腳步未停，只是抬眼望了一下。

就在劍勢成形的瞬間，一道人影從更遠處闖入視線。

不是自宮內，而是自宮外。

陳安通。

他出現得極不合理。距離太遠，角度太斜，可偏偏每一步都踏在「不可能」之上。輕功運轉到極致，人在半空連換數次氣機，硬生生橫跨大半個皇城上空。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

下一瞬，他已站在皇帝身前三步之內。

劍光落下。

陳安通抬手。

沒有呼喝，沒有猶豫。

他以掌背迎劍，內勁一吐，劍鋒在最後一刻偏轉，擦著他肩側斜斜劃過，將御道石板削出一道白痕。

劍未及皇帝，人已擋住。

禁軍終於合圍，卻被皇帝抬手止住。

他看著那個仍舊站得筆直的孩童，語氣平淡：「你是誰?」

陳安通單膝跪地，額上微汗，氣息卻不亂。

「草民陳安通。」

皇帝目光落在他方才踏過的路線上，又看了看仍站在遠處、未被立刻拿下的白髮刺客。

「從這麼遠的地方過來，不是為了逞能吧？你們兩個聯手演的這彆腳戲，傻子都能看出來是假的。」

陳安通一聽，背後冷汗直流，只得低頭答道：「草民不敢，只想試試，能不能趕上。」

這句話說得太輕。

皇帝卻笑了。

「再擋一次。」

朱裕如聞言，再次出劍。這一劍比先前更快，也更狠，角度刁鑽，明顯是衝著逼底子來的。

陳安通沒有退。

他踏前半步，內功再提，氣機瞬間拔高，掌勢由卸轉封，硬生生將劍勢封死在一步之外。

劍鳴戛然而止。

朱裕如後退半步，收劍。

皇帝點了點頭。

「心不亂，手不抖，站位也懂得留退路，且又僅僅是個小小孩子。」語氣平淡，「這樣已到達階下的人，不該埋在市井。」

他看向陳安通。

「從今日起，由周閣主進行一套查驗，若身分得當，留在朕身邊，做貼身侍衛。」

陳安通叩首：「遵旨。」

心中卻暗暗思索：這皇帝的眼神，竟那麼銳利，一眼就看穿了他們在演戲，竟那麼清楚——他已是階下階的境界。

不像是傳聞中那般無能。為什麼？又為什麼，他會放心將一個還是孩子的自己，安排在身邊做侍衛？

原本，他們只是打算讓他做個普通的臣子罷了，平平安安進宮，暗中觀察、修行、等待機會。

可……竟然是貼身侍衛？！

為什麼……為什麼皇帝會如此安排？

而且，為何不是朱裕如?

陳安通低頭叩首，胸口微微起伏。心中思緒翻湧，如同潛水下的暗流，既是疑惑，也是無聲的警告。

四周禁軍這才上前，將朱裕如和陳安通制住。

白髮青年和孩童並沒有反抗，只在被押走前，遠遠看了陳安通一眼。

那一眼，很淡。

像是在確認一枚棋子，已經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而陳安通知道，自己從踏出那一步開始，便再也回不到原來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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