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絮兒再次睜開眼時,眼前又是那張熟悉而善良的臉龐,只是那份溫和裡多了幾分倦意。眉眼間的平靜並未因疲憊而散去,反而添了一抹滄桑的沉穩。
她怔怔望著,心中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安定——這男人身形略顯肥胖,卻不笨重,反而有種敦厚裡透著暖意的氣息,像一鍋慢燉的湯,乍看平凡,卻能安撫人心。
他放下那剛切完蘿蔔的菜刀,語氣低沉卻不失從容:「後頭的追兵,我已經處理掉大半了。但其中有一人過於厲害,看他的氣息與架勢,應該就是江湖上人稱‘王拳’的胡多飛。」
沈絮兒心頭一震,暗自驚疑:這人怎會知道這些事?難道他也是江湖中人?而且竟能替自己擋下那些殺氣逼人的追兵……這等身手,絕非凡人。可他為何要救我?
她尚未開口,對方忽而笑起,肩膀微微一抖,手中那削蘿蔔的刀在燭光下閃了閃,笑聲爽朗:「小女子,既然你醒了,也該讓我自報家門。某名石匠子,江湖人送個外號——‘石破鍋’。別看我只會燒菜下酒,拳腳也還湊合。這些年雖不行走江湖,但若有人敢欺到我客棧裡來——嘿!」
他輕輕一抹刀背,燭火在刃上閃動,「吃過我菜的,未必能安然離去。」
沈絮兒抿唇一笑,柔聲作揖:「小女子沈絮兒,路途匆忙,並無半點武藝,若有冒犯之處,還望前輩海涵。」
她的聲音極平靜,可眼神裡那一閃的光,卻掩不住。她撒了謊——她的武功從不低微。若非人多勢眾,那些追兵恐怕早成死人。
話音剛落,石匠子身子一顫,眉頭一皺,一口鮮血驟然噴出,濺在剛洗淨的手帕上。紅得刺眼。
沈絮兒的心倏然一緊。
他眼底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勉強擠出笑容:「哈哈……小女子,你這一聲‘前輩’,倒比我這口血還重啊……」
「前輩!」她驚呼一聲,趕忙上前扶他。那掌心裡的體溫仍在,可卻冷得讓人發抖。
石匠子搖頭,胸口起伏,聲音顫抖卻仍強撐著笑:「不礙事,不礙事……只是這鍋菜火候太猛,吃了一口,得付點代價啊……哈哈!」
那笑聲仍爽朗,卻像風中油燈,亮著,卻隨時可能熄滅。
沈絮兒鼻尖微酸,低聲問:「前輩,敢問您為何相救?」
石匠子笑道:「即使石某人不成器,卻還記得這八個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他話音漸低。燭火晃了晃,他的臉色在光影間變得灰白,呼吸越來越微弱。沈絮兒伸手一扶,那身子竟如散了魂的木偶,一沉而下。
「石前輩!」她聲音發顫,卻只聽風聲輕掠,客棧裡靜得能聽見油鍋的餘熱「滋」地一聲。
石匠子的嘴角仍維持著那抹笑,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能說出來。
沈絮兒怔怔望著,心底一酸。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ERSoU3328
——這樣憨厚的人,竟在自己眼前,靜靜地停止了呼吸。
然而悲傷未及湧起,廚房的門便「轟」地被人踹開。
木屑飛散,燭光被震得閃滅半盞。
為首那人滿臉橫肉,眼神兇狠,正是「王拳」胡多飛。氣息沉沉,聲如怒雷:「去你老子的廚子!給我滾出來——竟敢暗算咱們!」
沈絮兒猛地回神,腦中一片空白。
原來,胡多飛與追兵會合後分作兩路,他親率一組人進客棧歇腳。誰料,那再尋常不過的廚房裡,藏著逃亡的女子與一場致命的伏線。
石匠子早察覺不對,暗暗猜出這些人便是追殺那女客的兇徒。心念一轉,看他們也不順眼,於是悄悄在那桌酒菜裡下了毒。
毒發極快,眾人幾乎頃刻間倒地。唯胡多飛仍然強自撐著,服下上官鴻贈予的解毒丸,勉強壓下了毒性,卻也頭暈目眩、氣息紊亂。
臨昏前,他猛地一拳轟出!1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W5NJXTCFL
那拳帶著殘餘內勁,正中石匠子胸口。
以石匠子那點微末功夫,根本扛不住他的攻擊。若非胡多飛氣血紊亂、真力不全,以及他本就不是上幾品的那種怪物級別宗師,恐怕那一拳早要了石匠子的命。
石匠子強撐著最後一口氣,仍設法救醒沈絮兒,將她藏於身旁。然而他直到最後一刻,也沒能說出關於胡多飛那行人的警告之言。
如今,胡多飛再度推門而入,殺氣滾滾,如鬼入室。那雙眼,像從地獄裡爬回來的惡魂。
沈絮兒望著他,指尖微顫,喉嚨乾得幾乎發不出聲。
——廚房裡,火光閃爍,空氣中瀰漫著石匠子煮菜的香氣與血腥交融的味道。那味道,溫柔又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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