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自遠方來,哀傷啊,哀傷。
話說同一時刻,在雲端之上的陸平心頭暗歎,面上卻仍維持著那點子笑意,手自然而然地伸向茶壺,為對面那胖子斟了一杯。
「崔無數。」陸平笑得極盡禮貌,連聲音都像是打磨過的刀背,「這寒舍陋得很,怠慢了貴客——陸某可真是罪過啊。」
那被稱作崔無數的胖子一笑,滿臉油光映著茶香:「哎呀,沒事沒事,我這人,最容易被滿足。」
陸平聞言,笑意在唇邊幾乎掛不住——心裡早罵開了:容易滿足?呸,你這死胖子全天下誰不知你外號叫什麼?貪心肥豬財神爺!
話說這崔無數原本也就個上八品的修士,若在人界,那確實可稱大宗師,被凡人尊為大仙;可放在這雲梯之上的仙界,上八品?頂多也就是掃個靈階、清個仙塵的份兒。
然而偏偏這胖子不服天命,幾十年來四處奔走、厚臉皮地往各大仙門竄——凡有點修為的地方,總能見著他那張堆笑的臉。
人人都知道他在圖什麼,卻誰也不敢拆穿。世間最怕的,不是貪,而是那貪得懂得裝樸實——那才是真正的修行。
於是崔無數數十年來,便這麼不緊不慢、厚著臉皮在各大仙家門中轉。別人修仙閉關,他修的是嘴皮與關係;別人吞雲吐霧,他專吸人家的靈氣。
茶水入口,他能從靈香中攝氣;菜餚一嚥,他又從法味裡偷得一縷真元。久而久之,這位原本只值個上八品的「小仙」,竟硬生生靠吃喝應酬,一腳跨進上九品的門檻。
仙界傳他勤快,他自己倒不否認,只笑說:「我不過比諸位更懂感恩。」 可誰知道——那感恩的嘴裡,其實咬的都是別人的氣數。
其中吃得最慘的,自然是上十品的陸平。 這財神爺從他這兒吸走的靈氣,沒一百也有九十九。 陸平看他,從最初的客氣,到後來的煩躁,再到如今——只要一見那張笑臉,心裡就癢得像被蛀蟲啃了一樣。
陸平將思緒從滿腹罵聲裡拉回來,勉強壓住那股火氣,語氣倒還算平靜:「崔無數,」他緩緩開口,盯著對面那張笑得像春風的臉,「你今日來,可是有何要事?」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句句帶刺。凡是熟悉陸平的人都聽得出,那「要事」兩字,分明是在問他又來吸誰的靈氣。
可崔無數偏偏裝作全然不懂,笑得更誠懇。「要事?哎呀陸兄可真是說笑了,我這幾日閉關久了,正好想找個清靜地方歇歇腳,誰料最先想到的就是你這兒。這不——友情使然嘛。」
他一邊說,一邊舉起茶盞,滿臉真摯,彷彿真被自己的謊話感動。
陸平心中冷笑:友情?這死胖子若真講友情,那天下的妖都該升仙了。
崔無數忽然愣了一下,指尖在茶盞邊緣輕敲,似在斟酌什麼。半晌,他慢悠悠地問:「陸兄,你可聽聞——燕國近日那樁大事?」
陸平眉頭一皺,語氣透著不耐:「自然聽過。燕國那地方,可是諸葛老仙成仙前的故土,他一聽此事,急得幾乎要立刻下凡。」
崔無數輕嘆,肥手撫下巴:「那燕國……也真邪門。短短三日,國中各大樞機官員幾乎被一掃而空,軍備糧倉盡毀——殺得乾淨俐落,連個尾巴都沒留下。」
說到這裡,他那張永遠笑盈盈的臉,少有地皺了皺眉。
陸平接道:「更怪的還在後頭。幕後主使藏得極深,諸葛老仙得訊後,立刻動用麾下所有兵力支援燕國,還親自探查。兩日過去,卻連根線索都摸不著。以老仙那等通天手段,竟也束手無策,實在不尋常。」
崔無數半眯著眼,語氣輕柔:「那行刺的軍隊,可有人落網?」
陸平道:「有倒是有,但也只能算半個成果。整個國家傾巢出動,連老仙都親自鎮壓,卻只抓到兩人。一個當場自盡,另一個被生擒。聽說那是個女子——這幾日嚴刑逼問,竟連一個字都沒吐。」
崔無數微微一笑,眼底浮著一絲曖昧光,只淡淡道:「女子?」 那尾音極輕,卻讓陸平背脊一涼。
「怎麼?又在動什麼歪腦筋了?」陸平撇嘴,語氣中滿是老江湖的看破紅塵。
崔無數忙賠笑,腰彎下去:「有陸兄在此,小弟我就算想,也做不出來啊!」
陸平神色一變,霍然起身,懶散收斂成殺氣:「有人來了——法力很強,恐怕已有仙乙品。」
上五品便可登仙;仙品分仙乙、仙甲,仙甲為世上修行極致。 陸平一言「仙乙」,崔無數連半句廢話都不留,整個人化作光影,嗖的一聲沒了蹤影。
陸平愣了半息,暗罵祖宗十八代。按理說,他也有逃跑的時間,可問題有三:
其一,不知對方來意,若一見面就遁走,顯得太沒數。 其二,他先前誤闖上仙宮,被宗仙會判禁閉三百年,如今好不容易過了一百年,再被撞見恐降回下一品。 其三——
目光一轉,嘴角一抽,對方已站在他面前。
逃?——逃個屁啊!
陸平收斂氣息,抱拳行禮,那笑意比刀還薄:「前輩大駕光臨,陸某有失遠迎。」
話音未落,那滿臉黑痣男子連眼皮都懶得抬,猛地一拳砸出。
轟——整個屋宇震裂,塵土瓦礫飛散,陸平被生生打穿牆壁,身子如斷線風箏飛出十丈,磚瓦四散,空氣中彷彿被震裂。
他還未喘過氣,對方已閃身逼近,第二拳如雷霆捲來。 陸平臉色一變,狼狽翻身,仙力湧動,腳尖一點,化作流光急退。
這一逃,幾乎用盡全身真元,連氣海都顫抖。 而黑痣人僅抬腿兩三步,便又貼近,速度之快,幾乎超越人眼可辨。
「娘的……這是仙乙?還是仙甲?」陸平暗罵,心知不逃必死。 狠咬舌尖,強提氣息——天地轟鳴,他化作一縷青光,瞬息拉開數萬里距離。
正當喘息,背後忽響低沉轟鳴。 回首,黑痣男子站在原地,抬手虛空一拳。
拳未至,勢已裂天。 陸平只覺胸背一涼,整個人被無形拳氣擊中,骨齒齊響,喉頭一甜,一口血噴出,直墜而下——
前方,是旋轉的黑洞。 風聲撕裂,一切光影被吞噬。
他倒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洞裡,胸口真氣翻騰,心跳聲在耳中回響。 手指在空氣中撥弄,尋找那股熟悉的黑痣氣息,卻半點聲息都無。
洞口太高,根本攀不上去;即便硬闖,外頭黑痣人仍虎視眈眈。 無奈,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希望找到另一條出路。
手摸去,觸到冰冷硬物。他微震,屈身一看——赫然是一具屍體。 衣袍破爛,面色扭曲,整個人像被真氣震散。
——他媽的!有人死了!
心臟猛跳,冷汗滑下。陸平暗想:不會是這樣吧……
黑暗深處,最不想見的聲音響起——宗仙會一長老說:「來!諸位,我們來看看三千年長一次的仙果究竟長成什麼樣了!」
隨即,黑洞緩緩打開,一縷光線從上方射下,映照出漆黑深淵中破碎的磚石與漂浮的靈氣殘影。 陸平瞪大眼睛,心中暗罵:「娘咧!這麼老的套路,也拿出來用了?!」
ns216.73.216.2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