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方才那下人已經帶着醫官趕回來。下人臉上還掛着期待的笑,心裡早把獎賞盤算成了小幾兩;燕端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冷得能把贈與切成兩半,卻沒有說一句話。
醫官跨進屋內,俯身看了沈絮兒一眼,臉色立刻凝重,視線轉向燕端。燕端搖了搖頭——那是一個不必多言的信號,醫官立刻閉口。密典閣裡的人都明白:不該問的,就別問;問了也換不回半兩銀子。
沈絮兒倒在床上,衣襟染紅,胸口起伏淺薄,手臂處還留有刀痕;唇色蒼白如紙,呼吸若有似無。醫官低聲道:「內氣震亂,外有割創,須立刻扶正氣血,止其吐血。」
他動作嫻熟,毫不慌張:先以溫布覆刀口按壓止血,舀碗熱湯,命下人以溫茶潤喉,將藥粉細心調入湯中,示意暫且勿急服;再按脈、點穴,手法有節奏,像把被震亂的氣,一點一滴攥回正道。
屋內只剩藥香、紗布摩擦聲,以及沈絮兒斷續的呼吸。燕端靠在床沿,目光不離她,那份平靜並非溫軟,而是盤算——既不濡惜,也不放任,像人在估價,分辨這件貨值不值得冒當前風險。
吐血的頻率漸少,胸口的起伏慢慢規律。醫官抬頭,低聲向燕端回道:「暫時穩定,仍需留夜觀察,慎防內傷反噬。」燕端淡點頭,吩咐下人準備藥物和熱水,語氣冷得像交代家務,話尾又像敲定買賣:「去把藥備好,熱水放好。她好了,自然有好處給你。」
下人忙得更殷勤,笑裡織着無數小小的盤算,像是在數明日的利息。燭火在角落劈啪,屋裡的聲音被壓得只剩生命與職責,外頭的喧囂像被厚重門扇隔在遙遠另一個世界。
夜更深了。醫官守了兩刻鐘,又確定她氣息穩定,方欲告退。燕端堅持要他留在休息間裡一旁的房間,醫官只得應允。下人依舊站在門口倒水點燈,神情帶着那點討賞的癡笑——他以為站得久了,便能靠近那份恩惠。
燕端坐在床邊,半支旱煙燃到尾,火星忽明忽暗。屋內只剩沈絮兒的呼吸,微弱卻頑強,他支著下顎看她,像把一段貨品反覆端量,又像在算一局棋局的收手時機,心裡估算着:這一局,到底是誰把誰算進去了。或許是她,或許是自己。
沈絮兒眉頭微蹙,夢裡未安。手臂的刀傷已被藥布包裹,可那口深藏於氣海的內傷,仍像條未死的蛇,翻個身便要人命。燕端伸手,指尖在她頸側探脈——規律了。她還活着。他勾起嘴角——不是笑,而是一縷從胸口滑出的寒意。
「死人莊……」他低聲念出,像把一個禁忌從黑箱裡拉出來晾在月光下。沈絮兒似被驚動,呼吸忽然一緊,胸口急促。燕端皺眉,順手把她肩頭輕按,她的氣息又緩下去。
他看她的臉。蒼白、脆弱,卻執拗得像雪裡的一抹紅。這種人——活著就是麻煩;不作為,也能把風暴牽過來。
燕端本該殺了她,但沒有。他究竟想做什麼,這事比觀察還有滋味。只是抬頭時,瞥見下人在門口偷瞄,笑得像提前在分贓。他伸手輕按脈搏,暗自盤算:或許想把她栓在自己的局裡,或許只是想看誰先露出餓狼的牙。
「你守着。」他的語氣像一把磨鈍的利刃,帶着不可違逆的命令:「若她再吐血,就來喊我。」話音丟下,像丟了一枚冷硬的棋子,空氣會替他計較下一步。話尾又柔了幾分,像發落一樁既定恩惠:「她好了,自然有好處給你。」
下人忙不迭點頭,笑得更殷勤,笑裡全是算盤與貪念,彷彿把未來每一分利息都先算進眼角。
燕端緩步起身,腳步不急不緩,沿暗廊而去。月光把他的背影拉長,瘦得像柄冰冷的刀,刀尖藏進夜色深處。忽然他回首,冷厲如冬砍,口氣狠絕:「你若敢動她一分,回頭我讓你家連夜成冢!」話裡狠與承諾一樣乾脆,頓時間,下人的笑僵住,眼裡貪念退去幾分。夜裡的聲響像被封存,只剩一室人的心跳與那抹被月光切割的長影。
這一夜——許多人都睡了。2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OgJ5BBd7d
只有秘密還醒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