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很熱鬧，兩旁小販的呼喝聲此起彼落，賣糖葫蘆的、賣麻花的、賣布匹的，各自高聲叫賣，還有婦人與客人為了幾文錢爭得面紅耳赤。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l5QjysuSU
但除了這些喧嘩聲，這市集裡還有別樣的東西——那就是消息。
雜七雜八的消息，不知從何得來的消息，反正這些婦人們總是能夠快速地得到些消息，因此有心的人只消在攤邊隨意聽幾句，便能知道誰家昨日添了口人、誰家昨夜死了人；哪處山裡出了怪事、哪位江湖人物又在附近出沒。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RrxlrLeQ
在這樣的地方，消息像風一樣多，真假難分，卻總能吹進有心人的耳裡。
人群中走著個年約十九歲的青年，他背上揹著個乾糧包，腳上穿的是早就磨破底的草鞋。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at9Mm5K0y
他叫張獃馬，是老張的第三個孫子。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2kLnt7Qgu
老大才出世便夭折，老二從小體弱多病，不到五歲也去了。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oanjiMJR
等到生了第三胎，老張滿臉皺紋都笑開了，卻又忽然板起臉，聲色俱厲地對兒媳說：「別給他取甚麼好聽的名字！」
他說，怕名字太好聽，無常聽了喜歡，又來討命。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HAdyzeLS
於是那孩子便被取名為張獃馬。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aen6FVC8
這名字難聽極了，可命卻真硬——從小跌過山、被馬踢過頭、還曾掉進井裡，都活下來了。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0ivaJSv7V
也許正因如此，老張後來常說：「獃馬是呆是傻都無妨，只要他能活得久，活得安穩，老漢就知足了。」
張獃馬的確有些傻，說話慢，反應也慢。別人笑他，他就跟著笑；別人罵他，他也只知道抓抓頭。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af2Yku9M
可他力氣極大，推車、挑水、搬柴樣樣行。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o6tvzmfr
若誰仔細瞧他那雙眼，會發現那傻氣背後，竟還藏著一種清明，只是那清明像被霧擋著，偶爾閃出一線，便又沉下去。
兩日前，老張神情十分興奮地跑來找他父母。要知道，此時的老張病情已經極為嚴重，卻仍不顧身體，急忙而來，這般舉動必定有重大事情發生。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W7tE2hpp
他爹忙找了張椅子讓他坐下，老張揮了揮手，示意不用，然後便和父母進房說話。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v21GDiPk
不多時，房間裡傳出爭吵聲，聲音忽高忽低、帶著怒氣和焦慮。房門外的張獃馬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麼，也沒打算去問，他只是呆呆地站著，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神迷茫卻安靜。
因為自小，他父母與老張便一再告誡他三件事：不多問、不妄試、不管事。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IY3FPPvx
所以無論見到誰受苦受難，他都不敢伸手去幫——哪怕心裡早已翻江倒海。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8N91y0NP
他清楚，一旦他去幫忙，回家屁股就得紅三天，那種疼痛，比任何江湖危險都更直接、令人畏懼。
張獃馬只是默默看著房門，偶爾咬咬唇角，眼裡閃過一絲想去卻被束縛住的掙扎。
老張破門而出，背後父母卻並未跟出。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8D9EONaJ
他用低沉卻帶急切的聲音吩咐張獃馬：「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立刻啟程去鳳山，找一個姓呂的人。」
張獃馬只是點點頭，什麼也不過問，默默地把乾糧和水收好，背上簡單的行囊，帶了些盤纏。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tuj8N7fhb
不到片刻，他便轉身走了。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1zFP8Fc2n
等父母紅腫的眼睛走出房門時，張獃馬已經走遠，腳步沉穩卻單純。
可，他恐怕連鳳山在哪都不清楚，更別說江湖行走所需的常識。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TD4Y5wj3f
就這樣，他毫無準備地踏上了旅程。
父母再次崩潰，伏在桌上痛哭，悲傷如潮水般湧來。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BJITfWy8
老張雖心痛，卻只輕輕歎息——他知道，這正是張獃馬成長的機會。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yOaZ6vyv
「他從來不惹事，那別人自然也不會無緣無故來找他麻煩。」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jkxQyi0x
老張眼中閃過一絲堅定與期盼，那是種祖孫的默契，也是放手的智慧。
可張獃馬才出發不過一天，銀兩就被一個客棧小二騙得乾乾淨淨。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GWSDH4COg
那夜，他隨便找了個角落，鋪上破舊的草墊子，便睡了下去。地雖硬，卻也將就著睡，身上破布隨風微動，夜色中只剩呼吸聲和孤單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他醒來，肚子咕嚕作響，饑餓感頗為明顯。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rKn3nWsVP
他漫無目的地走進一家家店，隨意挑了桌子，點了一大桌菜——菜色豐盛，香氣撲鼻，足以滿足一般人一餐的所需。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ebBJnd9I
然而店裡小二見他衣衫破爛，眉頭一皺，心生懷疑，試探地問：「小兄弟，你身上真有這麼多銀子？」
張獃馬卻認真的搖搖頭：「沒有，身上連半點銀子都沒有。」
小二聞言，頓時愣了愣，隨即露出冷笑，直接將他踢了出去。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E3BttIyG
張獃馬站在店門口，呆呆地看著桌上的香氣和熱氣，仍未明白自己怎麼又吃了閉門羹，只能背著空空的包，慢慢往前走去。
這時，他見到一名紅衣少女駕著一匹白馬從身邊疾馳而過。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fD1TItLbF
見到這匹白馬，他頓時想起小時候家裡養的那匹白馬——比眼前女子的馬還要更白。可惜，五歲那年，老張就把牠賣掉了。
張獃馬雖傻，但仍能分辨出那匹馬絕非凡貨。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iptQWYXQ
他曾問老張，那匹馬為何會出現在他們家，老張總是擺手，說：「小孩兒莫要多問。」
正想著，迎面又趕來一匹黑馬，騎著的是個胖子。那馬若不是個頭壯碩，恐怕早被他壓垮。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CMil3Pku
黑馬才剛過，又來了一匹黑馬，這回騎的是一名男子，手裡提著把刀。
接著，陸陸續續又有更多馬載人奔馳而來，張獃馬看得目不暇給。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K24ccZuUA
他心裡頗為興奮，正想看看接下來會是哪匹馬、哪個人出現，卻發現已沒有人影再現。
正當他略感失望之際，好奇心卻忽然大起。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skXf7qMh
他身在外頭，一切三條戒律——不多問、不妄試、不管事——似乎都被忘掉了。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9QoHiM6FS
只想瞧瞧，剛才那些人究竟是做甚麼的。
過了不久，方才那幾人騎乘的馬匹便停在他眼前。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n310ugvO
張獃馬心中一喜，忙不迭地奔了上前。那裡是一家驛站，他正想推門進去，卻被外頭一名老人喝住。
老人聲音低沉而帶威嚴，道：「小夥子，你莫不是不怕死嗎？裡頭是金獅會，正在進行會中事務，你可別貿然闖進去。」
張獃馬站在驛站門口，呆呆地望著那幾匹馬，心裡既興奮又疑惑——金獅會是甚麼？為何連老人也如此警告？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Th8yRCoDR
他身上傻氣的好奇心此刻完全壓過了那三條戒律，只想探個究竟。
張獃馬不顧外頭老人的喝喊，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外面老人聲音再高，他全都未聽見。
裏頭擠滿了人，個個凶神惡煞，目光鋒利如刀，見他進來卻也未有阻攔。張獃馬四處張望，發現角落有個空位，便笨拙地走過去，坐了下來。
正中央，方才在最前頭的紅衣少女端坐其中，臉色蒼白，眉眼間帶著恨意，死死盯著圍著她的那些人，見張獃馬進來，有些訝異。
接著，一名老者緩緩站起，竟向張獃馬走了過去，拱手說道：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8xAHmhFZ
「這位朋友既是剛好入過此處，也正好來給咱們評評理，免得世人都說咱們金獅會濫殺無辜。」
張獃馬聽了，心中一陣興起，正想答應，卻忽地想起了那三條戒律之一——不管事。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LwzqFAjV
他連忙搖頭擺手，道：「這可不行，老公公你去找別人吧！」
話音剛落，他便發覺有好些雙眼睛同時望向自己。那眼神或冷或怒，齊齊落在他身上，像是要將他看穿。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nZ3FD1Wp
張獃馬卻不懂其中緣故，從小的獃憨讓他以為眾人是在跟他玩，竟也一本正經地瞪視回去。
片刻間，氣氛微變。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RrcSGHBf
只見一名黑臉瘦子霍然起身，聲如雷霆道：「這位朋友，莫不是想來找咱金獅會的麻煩？說罷！閣下與這位姑娘，又是何人？」
張獃馬自覺方才已說得太多，心頭發虛，想到父母教誨，愈發不敢再開口，便低下頭，一言不發。
他這一沉默，反倒惹得滿堂嘩然。金獅會眾人紛紛起立，怒氣沖天，似要立刻上前將這不識相的毛頭小子打一頓。
眼看氣氛將爆，先前那老者卻忽揮了揮手，淡淡一語：「都坐下。」
那群人聞言雖仍忿忿不平，卻也不敢違抗，紛紛重新坐下，只餘滿堂殺氣仍在暗暗翻湧。
這老者見多識廣，心中卻起了另一番念頭——江湖上裝瘋賣傻者多矣，其中不乏絕世高手。他細細一想，只當眼前這少年也是此流人物，方才那一派憨樣，怕不過是故意為之。
他面上立時換了副笑容，連聲乾咳兩下，陪笑道：「咳咳！不敢請教前輩尊姓大名？」
張獃馬自小便聽老張說起江湖奇人呂不平呂大俠的種種事跡。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3VKIeSCX
傳言此人一手神彈，乃鳳山老人所授，可隔千里取人首級，真個是人中龍鳳。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YQKyvQtP
老張每談及此事，總要搖頭嘆道：「江湖上除了他，哪還有第二個真英雄？」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mvPtI5vF
臨了又囑咐他：「日後若有機緣得出來行走江湖，必得去尋訪你呂大前輩，方不枉此生。」
此時那老者一稱「前輩」，張獃馬登時眼睛一亮，連忙道：「老公公，我不是前輩啊！前輩是呂不平呂大俠才是！」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半刻。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6wl2YUSe
旋即——「撲通」聲連響，滿堂人竟齊齊跪下，連那紅衣少女也驚駭地隨眾叩首。金獅會眾人聲音發顫道：「在下等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呂大俠是您何人？」
原來在座眾人個個都受過呂不平恩惠，對他早視若神明，其實不止金獅會，整個江湖上黑白兩道，幾乎無人未蒙其澤，以至久而久之，江湖中人提起他時，不稱其名，只尊作「千里神尊」。
如今張獃馬竟一口喊出他的本名，眾人立刻心生敬懼，都以為此獃頭少年必與呂不平有莫大關係。
豈知老張早教過他：「記著——若有人無故向你跪下、甚至磕頭，那人多半對你不懷好意，須得小心應對。」
如今滿堂人同時跪下，張獃馬登時嚇得魂飛魄散，手足無措，聲音都在發抖：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M6H6FFdr
「你、你們……想對我幹嘛？」
眾人聽他有此一問，連忙應聲道：「前輩想做甚麼，在下等便做甚麼！卻不知前輩高姓大名？」
張獃馬微一皺眉，道：「早就說過，前輩便是呂不平了啊！」
這話一出口，滿堂皆愕，只道他之意便是他是呂不平。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EbnZfGN1
可這年輕人約莫不過十七八歲，而呂不平少說已有二十六、七了。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xNAF9WeTM
眾人對望，心念翻湧：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I32oRFtg
——難不成呂大俠練成了返童之功？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rubzn17bz
——又或是易容換貌？
先前那老者心思最細，目中一寒，心道：「此事關乎本會安危，容不得半分差錯。」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t3mcFN0c4
當下緩緩開口，道：「前輩可聽好了——千里神彈驚天地。」
此語一出，全場屏息。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7PJkpgwzi
這是呂不平昔年所留的「試真對聯」，乃江湖上極秘的暗號。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ZqTjRgqg
上聯「千里神彈驚天地」外人或知，但下聯卻從未外洩，呂不平只傳於極少數親信。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5vhgsR4r
若對出那句「笑看風雲散人煙」，便知對方不過聽聞流言；若能答出真下聯——那便是呂不平所親授之人！
滿堂靜若寒潭。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2vCpeNRo
所有目光都落在張獃馬臉上。
只見他歪著頭想了想，眼睛一亮，毫不遲疑地道：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ugdM0vsjY
「一念成仇斷鬼神！」
——轟。
這句話如驚雷乍響，震得滿堂人頭皮發麻。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6Qf7iQAZ
老者身子一顫，猛地起身，雙手顫抖，聲音都變了調：「真……真的是呂大俠傳人！」
紅衣少女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vX37npzc
她原本蒼白的臉此刻泛出血色，連忙再度跪拜下去。
而張獃馬卻仍是一臉迷茫，暗道：「我又沒說錯啊？爺爺那時明明教過我這句，怎地他們都像要哭似的？」
卻不知呂不平昔年初入江湖時，心性單純，行事坦然，曾在一次偶然機緣中，將此下聯傳與老張。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CYjVNkJc
老張聽過後，當夜未眠，心中暗想：「此語藏機，或有用處。」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h8614BnA
數年後，便將此句傳與張獃馬，叮囑他務須牢記，不可忘懷。
老張雖平日憨厚，實則心思極深——他料江湖多險，人若無一點護身之符，終難立足。3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6uDvDo9c
因此這「一念成仇斷鬼神」七字，便成了他留給孫兒的救命符。
他自己或許從未想到，數年之後，正是當年的一句叮嚀，在金獅會滿堂殺氣之下，竟真救了張獃馬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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