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瀰漫著整個臥室,雷聲依然起此彼落,唯有稀疏的月光灑落在地,投以溫暖的弧線,此時被窩內還藏匿著兩個交疊的身影。
謝沐晴陷入一段漫長的思緒後,忐忑不安地開口,「其實我也懂那種感覺。那種好不容易爬上頂端,卻時刻擔心會再次會跌回泥沼的恐懼……」
黎景的額頭原本緊貼在她的鎖骨上,他忽地抬眸,眼底盡是不敢置信的疑慮,「妳懂?」
「我爸媽以前開服裝店,我以前也曾是別人眼中的『有錢人家的小孩』、『幸福的小公主』。」謝沐晴揚起的嘴角泛起難以言喻的苦澀。
謝沐晴凝望著窗外的滂沱大雨,像是回想著早已封存在腦海深處的回憶,「我記得小一那年,總會在家附近的公園,看到一個總是喜歡躲在老榕樹底下唱歌的小男孩,他捲縮在陰影下,偷偷地唱歌。」
「那時的我,什麼都不懂,只是那個男生的歌聲,是我聽過最動人的旋律,讓我很想要跟他交朋友。」謝沐晴溫潤的口吻如同一座清澈見底、氤氳著淡淡的熱氣,流淌進黎景內心冰冷的角落。
「原來妳一直都記得,我以為妳早忘了。」他的嗓音沙啞,溫熱的氣息噴吐在她頸間。
「怎麼會忘呢?」謝沐晴理直氣壯地道,堅定不移地凝視著他的雙眸,「黎景,既然我小一就能把你牽回家吃飯,現在我也能陪你走過無數個風暴。」
激動的情緒不斷在黎景的內心飄動著,他如同黑曜石的瞳仁,漸漸地出現不敢置信的裂痕,「妳是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其實我老早就想不起來了。」謝沐晴的臉頰出現幾抹羞澀地撓著頭髮。
接著她感到荒唐地笑了幾聲,試圖打破這過於煽情且沉重的氛圍,「前陣子我跟我爸媽說,我在你底下打工的事情,結果我爸媽直接傳給我一張的舊照片。這是管家阿姨偷偷拍的,照片裡我正笑容燦爛的跟一位小男孩一起在公園堆沙堡。」
「我爸心疼地說,那是小時候的黎景,說他那時候很可憐,沒人疼愛,我總是牽著他的手來到我們家吃飯。」她輕聲地感嘆。
剎那間,黎景的身軀驟然一震,那些苦不堪言的回憶,被遺棄在爺爺家的孤寂、堂哥們的排擠以及其他人的冷嘲熱諷,此刻竟被她以平靜的口吻輕輕揭開。
她不禁調侃道,清脆的笑聲清楚地迴盪在他耳邊,「我還記得你第一次來我家吃飯時,管家阿姨做了窯烤雞,你那天一個人啃了兩隻大雞腿,邊吃邊流淚,我還笑你是愛哭鬼。」
「當我看到那張舊照片時,先是傻住了一陣子,接著再看看現在雜誌上你的臉龐,我差點在宿舍內尖叫出來。我想說,真假的?!當年那個可憐兮兮的小男孩,居然變成天天對我挑三揀四的機車老闆?」謝沐晴的語氣心虛,有種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的想法。
聞言,這番話讓室內被感傷包圍的氣氛,瞬間被消失殆盡。
他頓時被氣笑,接著舉止強硬地將她拉入懷中,嗓音低沉且誘人,「所以,如果沒有那張照片,妳是不是打算一輩子只把我當成『機車老闆』?」
「你長大變這麼多,誰認得出來!」謝沐晴被他霸道帥氣的舉動嚇到,語調不自覺地高了幾度。
此時他身上獨有著木質香氣隨著他的呼吸輕柔飄散,她的心跳像是被撩動的琴弦。
隨後謝沐晴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將內心最不堪的過往,給強行剝開,「後來在我高二升高三那年,我家因為投資失敗的關係倒了,我從嬌生慣養的小公主變成了需要拼命打工才能繳清學費的窮學生。」
窗外響徹雲霄的雷聲已漸漸變緩,化作一場綿延不絕的細碎殘雨,節奏紊亂地敲擊著玻璃。
她清秀的臉龐上,盡是正容亢色的痕跡,「黎景,其實我並非天生就愛整天除了工作,就是讀書準備考試、比賽的日子。」
謝沐晴目光失神而空洞,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苦澀的自嘲,「我爸媽破產的那一年,整個世界都變了顏色。社區內過往和藹可親的鄰居們,背地都叫我『落魄公主』、那些曾與我形影不離的朋友,開始閃躲我,那種感覺真的很不好受。」
黎景陷入嚴肅的靜默,目光專注地著她辛酸的神情。
「高三那年,我整個人的壓力超大,甚至誇張到每晚掉頭髮,在考場上的我,心思一直不在眼前的試卷上,腦海中盡是我家房子被查封,從小養的寵物貓被迫送走的畫面,導致我考試失常。」謝沐晴的眼眶迅速地泛紅,眼角流露出一滴晶瑩的淚珠。
她的語氣哀傷,有種對殘破命運的無力感,「現在這所『麒麟大學』,雖然表面風光,但我是靠著候補的名額才勉強擠進去的。那時候的我感覺,我是被挑選剩下的、沒人要的殘次品。」
「所以我一入學,我就一直逼著自己修課、打工、瘋狂報名比賽,沒有一日間斷,因為我真的好怕只要我稍微停下腳步,就會像考場上的我一樣失利。」她感到心神不寧,掌心不斷冒出冷汗。
隨後她垂眸凝視著他,盡是感同身受的理解,「所以,我能懂你的不安。你怕眾人發現那個萬眾矚目的頂流,其實內心也是一片荒蕪。」
她道貌岸然地道,「我們其實是一樣的人──都是在終年不散的狂風暴雨中,拼命想要活下來的人。」
緊接著,黎景伸出雙臂,這次不再次受傷的索取,而是帶著一種堅定且決然的力道,將謝沐晴壓進自己的懷抱中,像是抱住他生命中最後一塊淨土。
「謝沐晴,妳給我聽好了。」
黎景低沉深情的嗓音敲進她的耳膜,帶著難以抵抗的強勢,「妳從來不是沒人要的。麒麟大學那個空出來的位置,是因為原本的人配不上那份運氣,而妳進去,是因為再沒有人比妳更有資格站在那裡。」
旋即他垂眸,將唇瓣輕輕貼在她柔軟的髮絲上,讓她怦然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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