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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回到「夜岸」二樓的小房間，像是按下了一個無形的重置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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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小安靜地待在房間裡，像一隻受驚後縮回殼裡的蝸牛。窗外的陽光很好，樓下偶爾會傳來模糊的談笑聲或杯盤碰撞的清脆聲響，那是屬於林森的世界，熱鬧而真實，卻與她隔著一層天花板，顯得有些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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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懷裡抱著「船長」，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小熊被仔細縫合過的手臂。林森對她很好，甚至可以說是無微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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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準時送上三餐，都是利於骨骼癒合、口味清淡卻精心烹製的飯菜，有時是從外面餐廳訂的，有時是他自己動手做的（味道居然出乎意料地不錯）。他會提醒她吃藥，幫她換洗床單，甚至在她因為手臂不便而苦惱時，沉默地幫她梳理那頭變得有些毛躁的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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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總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笨拙，彷彿在處理一件極其珍貴又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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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種好，卻讓蘇小小更加清晰地認知到兩人之間的「不對等」。他是出於責任感，出於同情，還是因為她是他店裡員工的妹妹，暫住在他屋簷下的傷員？那個雨夜後巷的吻，那些在病床前沙啞的傾訴，在回歸日常後，彷彿都變成了一場模糊而不敢觸碰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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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刻意地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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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送餐上來時，她總是低著頭，快速而輕聲地說「謝謝森哥」，然後在他離開後才慢慢吃。當他想要幫她做些什麼時，她總是盡量拒絕，說著「我自己可以」。她不再像在醫院時那樣，會因為他的靠近而臉紅心跳，反而更像最初認識時那樣，帶著怯生生的、客氣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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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假裝忘記了那個吻，假裝沒有聽見他在病床前的那些話，假裝他們之間，僅僅只是房東與租客、老闆與員工妹妹的簡單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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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這樣，她才能在自己搖搖欲墜的自尊心周圍，築起一道薄薄的防線。她害怕一旦放任自己沉溺於那份溫柔，當夢醒時分，她會摔得更慘。畢竟，她只是一個連家都沒有、還帶著一身麻煩和過往傷痕的人，怎麼能奢望他那樣的人，真的會對她抱有男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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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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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在醫院裡剛剛萌芽的、微弱的依賴和親近，在她回到這個熟悉環境後，反而迅速消退，甚至比之前還要疏遠。她看他的眼神，又帶上了最初的那種怯意和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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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煩悶和……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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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習慣了用行動表達一切，調酒時的精準，處理麻煩時的狠戾，守護她時的堅決。但面對她這種退縮和偽裝，他那些慣常的方式似乎都失了效。他不可能像對付混混一樣強勢地逼她直面，也不可能像調酒一樣精準地掌控她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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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他照常端著一碗熬得濃稠的魚片粥上樓。敲門進去後，看到蘇小小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單手笨拙地試圖翻看一本厚重的相冊——那是她從老家帶回來的、裝著她和奶奶回憶的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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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將粥放在桌上，然後很自然地伸手，想幫她扶住相冊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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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蘇小小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相冊差點滑落。她慌亂地用自己的右手和打著石膏的左臂一起，勉強將相冊抱住，低著頭，聲音細弱，「我……我自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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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眸色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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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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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低垂的、帶著絨絨碎髮的頭頂，看著她緊緊抱著相冊、指節泛白的手，一種混合著心疼和惱怒的情緒在他胸腔裡衝撞。她就這麼急著和他劃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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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小。」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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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卻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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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我。」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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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小掙扎了幾秒，最終還是緩緩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那雙圓圓的眼睛裡，有慌亂，有不安，有一絲倔強，卻唯獨沒有了他期待看到的、哪怕一絲絲的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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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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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躲我。」這是一個陳述句，帶著肯定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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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沒有。」蘇小小下意識地否認，眼神飄忽，不敢與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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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追問，目光銳利，彷彿要穿透她所有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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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因為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因為我怕這一切只是我的自作多情。因為我害怕擁抱過溫暖後，再次被拋棄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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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在蘇小小心裡翻騰，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她只是用力地咬住下唇，將懷裡的相冊抱得更緊，彷彿那是她最後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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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沉默和抗拒，像一盆冷水，澆熄了林森心頭那股無名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和挫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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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了。她不是不記得，不是沒聽見。她只是選擇了不相信，選擇了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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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和那雙寫滿防備的眼睛，最終，還是將所有的質問和急切都壓了下去。他不能逼她。她的心受過太多的傷，結了太厚的痂，他需要更多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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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過近的距離，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疏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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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快涼了，趁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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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轉身離開了房間，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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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關上，蘇小小緊繃的身體才驟然鬆懈下來。她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魚片粥，鼻尖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滴在陳舊的相冊封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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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的，她這樣很過分，很不知好歹。他明明對她那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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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真的沒有勇氣，去賭一個看似美好卻虛無縹緲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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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寧可退回自己的殼裡，假裝什麼都不知道，至少這樣，不會失去現階段這份來之不易的、帶著距離的溫暖和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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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回殼裡的蝸牛，以為這樣就能安全。卻不知道，那個看似冷硬的外殼，早已被某人視為需要溫柔對待的、獨一無二的珍寶。只是打開這個殼，需要比想像中更多的時間和更恰當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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