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許悠請了假。她沒有告訴琳達具體原因，只說是家裡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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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的地點約在一家廉價的連鎖咖啡店角落。許悠到的時候，她的母親李娟和那個名義上的「弟弟」李強已經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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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看起來比三年前蒼老了不少，眉眼間帶著長期生活不順的刻薄和焦慮。而李強，一個染著黃毛、穿著緊身褲、流裡流氣的少年，正不耐煩地抖著腿，低頭打著手機遊戲，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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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許悠過來，李娟立刻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推了推身邊的兒子：「強強，快叫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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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強頭也不抬，敷衍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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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悠面無表情地在他們對面坐下，點的黑咖啡一口沒喝，只是讓那苦澀的香氣在鼻尖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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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具體怎麼回事。」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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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搓著手，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起來。內容和電話裡差不多，無非是李強如何年少氣盛跟人起了衝突，對方如何訛詐，放高利貸的人如何兇狠，把他們母子逼得走投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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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你看……」李娟從廉價的皮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借據複印件，推到許悠面前，上面赫然寫著借款二十萬，利息高得嚇人，「這才一個月，就滾到三十萬了！他們說再不還，下個月就要五十萬了！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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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悠掃了一眼那張借據，心中冷笑。一個月利息十萬？這根本就是違法的高利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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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警了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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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警？不能報警啊！」李娟立刻激動起來，「報了警，強強打人的事情不就瞮出去了？他會有案底的！他這輩子就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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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們就寧可被高利貸勒索，也要保全他？」許悠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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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悠悠，你怎麼說話呢！他是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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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弟弟。」許悠冷冷地打斷她，「我只有一個外婆，她已經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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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強的遊戲似乎打輸了，他煩躁地把手機摔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響，引來旁邊顧客的側目。他吊著眼角，上下打量了許悠一番，語氣輕佻：「喂，我說姐，媽說你在那個什麼墨韻集團當設計師，挺賺錢的吧？三十萬對你來說不就是幾件衣服的事兒？趕緊拿出來把事了了，別磨磨唧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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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悠的目光像冰錐一樣刺向李強，那眼神裡的冷意讓這個囂張的少年莫名地瑟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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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沒有義務為你的愚蠢行為買單。其次，我的錢，是我辛辛苦苦畫圖賺來的，不是大風刮來的。最後，」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請你，放尊重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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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見狀，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強強你少說兩句！悠悠，媽知道你不容易，可是……可是這次真的只有你能幫我們了！你看這樣行不行，這錢算媽借你的！媽給你打借條！等家裡週轉開了，一定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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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條？許悠心裡只想笑。他們拿什麼還？靠她那個遊手好閒的「弟弟」，還是靠她母親那點微薄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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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不出三十萬。」許悠再次重申，語氣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我最多……只能給你們五萬。這是我所有的積蓄。拿了這筆錢，把高利貸的先還一部分，然後去報警，走正規途徑解決打架賠償的問題。這是我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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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萬？！」李強猛地站起來，聲音尖銳，「五萬夠幹什麼的？打發叫花子呢？！我就知道你這女人沒安好心！根本不想幫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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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那點偽裝的溫情消失殆盡，露出了本來面目：「許悠，我好歹生了你一場，養了你十幾年！你就這麼報答我？五萬塊？你當是施捨乞丐嗎？我告訴你，三十萬，一分都不能少！不然，我明天就去你公司，找你那個什麼墨總評評理！讓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你是個多麼冷血無情、連自己親生母親和弟弟都不管不顧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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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一招。許悠閉了閉眼，感覺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可以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但是她無法想像，如果這一幕被墨炎皓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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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站在雲端、乾淨矜貴的男人，如果看到她有這樣不堪的家人，聽到這些污言穢語，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對她失望？會不會覺得她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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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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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洩露了她內心的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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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那麼多錢。」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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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錢就想辦法去借！去預支工資！你們那種大公司，總有辦法！」李娟步步緊逼，語氣咄咄逼人，「反正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拿不到三十萬，你就別怪媽不給你留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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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拉起還想叫囂的李強，狠狠地瞪了許悠一眼，轉身離開了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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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悠一個人坐在原地，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窗外的陽光明媚得刺眼，咖啡店裡流淌著輕快的音樂，但她卻感覺自己像被困在一個冰冷的、透明的牢籠裡，四周是無形的壓力，讓她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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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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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哪裡弄這麼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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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真的要去找墨炎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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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絕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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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讓他捲入這種骯髒的麻煩裡，不能讓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狽不堪的一面。他那樣的人，應該永遠活在光鮮亮麗、井然有序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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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不找他，她又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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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悠將臉埋進掌心，感覺無邊的絕望如同潮水般，一點點將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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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像此刻這樣，感到如此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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