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畫出了一個泉王子 - 第28話。刀落，泉枯神滅，濁世同葬

天空被業火燒成令人絕望的血紅色。

源璃跪在血泊與灰燼之中，那是七彩泉和黑潮交界的空間，原本纖塵不染的水藍色長袍，此刻殘破不堪，銀白色長髮沾滿了污泥。他已經透支到了極限，連召喚出一滴純淨的泉水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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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有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一步步朝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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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滄玉。

也是那個他曾以為，就算天地崩毀，也絕不會把刀指向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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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上沒有悲憫，沒有眼淚，沒有一絲情緒。手中那把由神泉本源凝成的封印之刃，映著血紅天光，冷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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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玉……」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那個穿著月白色長裙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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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側，朱白川神情冷漠，立在風暴般翻湧的黑潮前，不發一語。

身後，淤岐羅身穿黑紗長袍，正在施法強行阻止大量的黑潮湧入七彩泉，雙手間的光紋忽明忽滅。

清風和明月，兩道龍影在空中悲怒翻騰，龍吟一聲比一聲淒厲。

遙遠的天際，一道模糊身影正乘雲疾馳而來，是祈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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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一切之下，是人間。

有許多穿著古裝的人影，正陷入一場慘絕人寰的修羅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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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著汾水的堤壩本該守護城廓，此刻卻被人掘開。渾黃的洪水宛如發狂的巨獸，無情吞噬了名為晉陽的整座城。水淹及城堞，整座城池只剩下最後幾寸浮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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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披甲的士兵在齊腰深的泥水中瘋狂廝殺，折斷的戈矛、殘肢斷臂與百姓的浮屍，全都被攪進一片暗紅色的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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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大水即將破城的無邊恐懼、背叛與權謀，為了生存與權力所產生的惡念，從那片被大水淹沒的土地上蒸騰而起，化作了肉眼可見的濃重黑氣，直衝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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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場人間的極惡之水，匯聚成了此刻天上這股正在吞噬七彩泉和源璃的巨大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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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玉……」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呼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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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間，朱白川冰冷的話語出現在她耳畔，「再不刺下去，泉滅，濁世同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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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前的這個女人，眼神冷若冰霜，舉起封印之刃，朝著他的胸膛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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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落下的剎那，雙龍齊聲悲鳴，七彩泉光芒驟滅，原本翻湧的黑潮竟在交界前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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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畫面在一秒內被黑暗吞噬。丁曉琳感覺自己像是從萬丈深淵中墜落，一睜眼，她還站在滿地碎玻璃與藤蔓的熱帶雨林溫室裡，身體沒有移動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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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心劇烈抽痛，那種被背叛，被拋棄，夾雜著殘酷決絕的窒息感淹沒了她。

這是源璃的記憶，但那份痛楚卻真實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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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真的是我親手刺穿了源璃？」

「如果我們那麼相愛，我為什麼會把刀指向他？」

「旁邊那個阻擋黑潮的人，是淤岐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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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龍魂……共鳴……」丁曉琳想召喚玄冥龍的赤色明光來驅散這片令人恐懼的黑暗氣息。

她的心很痛。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那種靈魂被撕裂的悲哀，究竟是來自源璃的絕望？還是來自兩千五百年前，那個親手封印源璃的滄玉所留下的無聲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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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曉琳，已經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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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淤岐羅那張狂的笑聲迴盪在耳邊，他看著丁曉琳慘白如紙，連呼吸都快要忘記的臉孔，眼神中滿是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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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嗎？！我的滄玉。」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像毒蛇貼著她僵硬的頸側游移，「這才是妳真正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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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逼她直視自己的眼睛。

「妳以為自己是來拯救世界的聖女？不，滄玉，那一刀，是妳親手刺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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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曉琳渾身一顫，唇色發白。

淤岐羅卻笑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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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清楚了嗎？妳的源璃不是不偉大。他太偉大了，偉大到永遠都會先選天下，再來愛妳。」

「他守得住七彩泉，守得住蒼生，卻偏偏守不住妳。」

「而妳，也明明恨透了這樣的命，卻還是一次次替他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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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以為那是犧牲？」他俯近她耳邊，「不，那是妳親手把最愛的人送進黑暗。從那一刻起，妳就不再是什麼乾淨無瑕的龍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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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輕輕擦過她顫抖的唇角，「妳到現在還看不懂嗎？」

「他活著，需要妳的血；他甦醒，需要妳的命；他能回來，也是因為妳，他才能續上那一口氣。」

「這不是愛，滄玉。這是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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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曉琳眼神劇烈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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淤岐羅望著她，一字一字像餵毒一樣說出來：

「妳是他的命，也是他永遠擺脫不了的枷鎖。」

「他說他愛妳，只是每一次，排在妳前面的，永遠都是天下。」

「承認吧，妳不是他的戀人。」

「而這世上，只有我，妳們眼中的怪物，能擁抱妳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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淤岐羅的話像一滴毒，落進她心底裂開的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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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愛妳！」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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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著，像惡魔遞出最後的誘惑，「只要妳點頭，我就替妳砸碎那只陶甕，斬斷那條命運的鎖鏈。從此以後，妳不需要再當龍女，不用再替任何人流血，不用再替源璃一次次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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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玉！我的龍女！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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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曉琳感覺到胸口急促的震動，她終於意識到，她還站在溫室裡，許彌音還在半空中被藤蔓纏住身子，源璃還在外面撐著，所有人都在嘗試打破她跟淤岐羅的這個空間，大家都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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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清風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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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玉！別讓黑暗吞噬，用春蔓的生機喚醒蔓噬龍！」

「蔓生不息，脈動歸源。願天下枯寂化為新芽，願春蔓歸於生靈。」

「生、靈、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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淤岐羅察覺到她已回神，眸色一沉，聲音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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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要回去？」他用力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頭，「回去做他的龍女？做那個替他續命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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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曉琳大聲喝斥：「我要走要留，不需要你來告訴我。」

她抬起發冷的雙手，一把握住他扣在自己下巴上的手腕，繼續大喊：「就算那一刀，真的是我刺下去的，也輪不到你來定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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淤岐羅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順著她的力道鬆開手，卻反過來輕柔地包裹住她冰冷的雙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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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拉扯的瞬間，胸口的龍紋玉墜，第二次閃過一道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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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曉琳的視線越過淤岐羅的肩膀，看見了跪在地上的源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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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源璃痛苦蜷縮的身體周圍，不知何時竟纏繞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暗金色游絲，那縷金絲正不斷吸附溫室裡瀰漫的變異孢子，將源璃心底最深的恐懼一寸寸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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