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世忠送來的藥材，如同及時雨，穩住了梁家風雨中飄搖的「輜重」。梁安的咳疾在好藥與細心調理下，終於見了起色，雖仍虛弱，但夜裡能安睡幾個時辰，臉色也漸漸有了些活氣。母親周氏眉間的愁雲散開了些許，連帶著玉哥兒跑跳的身影都更歡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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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心裡揣著這份沉甸甸的感激，卻尋不到合適的機會表達。韓世忠依舊每日來攤上，依舊會與她爭論幾句兵法，他絕口不提送藥之事，她也只好將謝意壓在心底，化作遞給他時總是格外滿溢的湯碗和格外焦香的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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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黃昏，韓世忠來到攤前，神色不同往常。他吃完餅，望著遠處營房的旌旗，突然道：「明日黎明，我要隨隊往邊境輪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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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擦拭灶台的動作猛地一頓。雖早有聽聞邊境不寧，卻不想他走得這樣急。她抬眼望去，少年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堅毅，彷彿一夜之間褪去了最後的青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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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多久？」她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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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期未定。」韓世忠答道，目光銳利，卻也帶著少年人奔赴沙場的決然，「短則一兩年，長則……或許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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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下來。只有鍋裡殘餘的湯汁還在發出細微的“咕嘟”聲。平日裡爭論兵法的熱鬧，此刻被一種莫名的、帶著離愁的靜默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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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韓世忠像是想起了什麼，轉回頭，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著梁紅玉，帶著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認真，說道：「我走之後，你這攤子……若再有人來尋釁，你就去營裡尋張伯，或者找騎兵隊的王隊正，就說是我韓世忠說的，請他們照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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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鄭重，像是在交付一件極重要的軍務，目光卻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像是要記住這個總能與他辯論兵法的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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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心頭那股暖流又湧了上來，鼻尖甚至有些微微發酸。她用力點了點頭，輕聲道：「嗯，我知道了。謝謝韓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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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營房隱約傳來的號角聲。梁紅玉轉身從攤車底層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厚布包袱。這包袱她準備了數日，總想著他若來辭行便能及時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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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帶著。」她將包袱遞過去，「餅子用油和過，摻了雜糧，耐放頂餓。肉乾是特製的，鹹香些，就著乾糧吃也好下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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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世忠愣愣接過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記得前日不過隨口提過邊關乾糧難以下嚥，沒想到這小丫頭竟記在心裡。看著她踮著腳努力把包袱舉高的模樣，他心頭莫名一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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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開布包一角，裡面是十幾個比平日賣的「將軍餅」更厚實、烤制火候更足、甚至表面似乎刷了一層什麼油脂、顯得格外油潤耐放的餅子，旁邊還塞著幾塊用秘法醃製烘烤、硬韌咸香的肉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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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世忠看著手中這份顯然花費了不少心思準備的“踐行禮”，那張慣常沒什麼表情的黑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喉結滾動，想說什麼，卻半晌沒發出聲音。他只是緊緊攥住了那個布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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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禮，不似金銀貴重，卻比任何東西都更貼合他的需要，更熨帖他的心意。它關乎溫飽，關乎生存，關乎一個最樸實也最真誠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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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他聲音有些啞，仔細把包袱繫好，又恢復了平日的嚴肅，「我走後，若有麻煩，就去尋騎兵隊的王隊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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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用力點頭，學著大人的樣子抱拳：「韓小哥，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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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故作老成的模樣，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彎，他沒有再停留，將那包沉甸甸的乾糧仔細揣進懷裡，轉身，大步融入漸濃的暮色之中。暮色中，那個繫著過長圍裙的小小身影離他越來越遠，而懷裡的包袱卻沉甸甸地提醒著這份特別的餞別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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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站在攤前，望著他消失在街角，久久沒有動彈。秋風捲起落葉，打著旋兒從她腳邊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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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你……旗開得勝，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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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底輕輕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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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望著他消失在長街盡頭，心裡默默計算著三個月有多長。秋風捲起落葉，灶台裡最後一點火星明明滅滅，像極了邊關那些未知的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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