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世忠隨隊開拔那日,京口下起了濛濛細雨。梁紅玉站在攤位旁,望著那支在雨霧中漸行漸遠、最終化作一條墨線消失在天際的隊伍,久久未動。
日子依舊要過。小吃攤的炊煙每日準時升起,只是少了那個時常來與她爭得面紅耳赤的少年身影,攤前似乎也安靜了許多。梁紅玉將那份若有若無的悵然壓在心底,更加專注於經營她的小小基業。
三年光陰,如水般流淌而過。
日子在炊煙袅袅中一天天過去。梁紅玉不斷琢磨改進食譜,時而添入一味溫補的藥材增進鮮香,時而調整火候讓餅子外酥內軟。
「將軍餅」和「百戰湯飯」的名聲越發響亮,梁記食鋪的生意也愈發紅火,銅錢攢下的也比以往多了些。
這三年,梁家的小吃攤在風雨中站穩了腳跟,成了小小的「梁記」食鋪。名聲傳開,生意比從前好了不少。
父親梁安的病時好時壞,但總算維持住了,偶爾精神好時,還能靠在床頭,聽女兒講講鋪子裡的見聞,指點她幾句為人處世的道理。弟弟玉哥兒也八歲了,是鋪子裡跑腿傳話、照看灶火的好幫手。
這日午後,驟雨初歇,空氣裡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一個衣衫襤褸、鬚髮花白的老人踉蹌著走到食鋪簷下避雨,身子晃了兩晃,竟直接軟倒在地上。
「老人家!」梁紅玉正在收拾碗筷,見狀心頭一緊,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跑過去。只見老人雙目緊閉,臉色蠟黃,嘴唇乾裂。她探了探鼻息,雖微弱卻還平穩。
「玉哥兒,快去請保和堂的李大夫!」她語氣急促卻不慌亂,又對聞聲出來的母親周氏道:「娘,幫我扶他進去,怕是餓暈了。」
眾人七手八腳將老人扶到店內坐下,掐了人中,灌了些溫水。李大夫來後診視一番,果然道:「無甚大病,乃是長久飢餓,氣力不支,加之年邁體虛,這才暈厥。好生吃些東西,歇息一陣便好。」
梁紅玉聞言,心下稍安。她親自去灶下,盛了滿滿一碗溫熱的湯飯,又將一個烤得鬆軟的餅子細細撕開,泡在湯裡,小心地一口一口餵給老人。
一碗熱湯飯下肚,老人的臉色漸漸恢復了些血色,眼睛也緩緩睜開。他看著眼前面容稚嫩卻眼神沉靜的少女,又看了看手中的空碗,渾濁的眼裡泛起淚光,掙扎著要起身道謝。
「老人家莫動,您身子還虛著。」梁紅玉連忙按住他。
交談中得知,老人姓穆,無兒無女,原是北邊退下來的老兵,因家鄉遭了災,一路流落至此,盤纏用盡,已餓了兩三天。
梁紅玉看著老人佝僂的身軀和那雙佈滿老繭、微微顫抖的手,又想起如今生意漸好,自己與母親常常忙得腳不點地,弟弟玉哥兒也到了該正經開蒙讀書的年紀,不能總困在店裡。娘親畢竟是婦道人家,長期拋頭露面也多有不便。
她心中很快有了計較。
「穆爺爺,」她聲音清脆,帶著誠懇,「您若是不嫌棄,就在我這鋪子裡幫幫忙吧。不需要您做重活,就是招呼一下客人,收拾碗筷,看看灶火。我們店後頭院子還有一間空著的小雜物房,收拾出來也能住人,總強過您風餐露宿。一日三餐,管飽。」
穆老頭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才十一歲光景的小姑娘。他囁嚅著:「這……這怎麼使得……老朽豈不是拖累……」
「使得的。」梁紅玉語氣堅定,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我爹爹常說,軍中袍澤,理應互助。您就當是幫我們一個忙,讓我們也能輕省些。」
周氏在一旁聽著,看著女兒條理分明地安排,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也溫言道:「穆老伯,您就留下吧,也是我們的一份緣法。」
就這樣,穆老頭在梁記食鋪安頓了下來。梁紅玉將院子角落那間堆放雜物的小屋清理出來,鋪上乾淨的被褥,雖簡陋,卻也遮風避雨。
食鋪裡多了個穩重的老人幫忙照應,周氏得以更多時間操持家務、督促玉哥兒認字,梁紅玉也能更專注於灶上的活計和採買算賬。小小的梁記,因這份善緣,運轉得愈發順暢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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