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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寇之事平息後，梁家小吃攤的生意愈發紅火。不知從何時起，軍中流傳起一個說法：梁家小娘子是個福星，不僅手藝好，似乎還能帶來好運氣。梁紅玉對此只是笑笑，依舊每日忙碌，將小攤打理得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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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天氣有些悶熱。攤上的客人少了些，梁紅玉得空坐在小凳上，拿著樹枝在地上溫習父親新教的幾個字——「謀」、「斷」、「機」。她寫得認真，小眉頭微微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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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姑娘，來兩個餅，一碗湯，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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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略顯急促，尚帶著幾分少年變聲期沙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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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抬起頭，只見攤前站著一個少年兵。看著約莫十三四歲年紀，個子已經抽條，卻還帶著少年的單薄，穿著一身不甚合體的軍服，袖口和褲腿都短了一截，露出纖細的手腕和腳踝。他皮膚黝黑，一雙眉毛又黑又濃，像兩把出鞘的小劍，眼神明亮卻帶著幾分這個年紀特有的焦躁和不耐。腰間掛著一柄普通的制式軍刀，與他略顯稚嫩的面容有些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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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應了一聲，利落地起身。她能感覺到那少年目光掃過地上那幾個字，鼻間似乎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帶著點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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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腳麻利地將餅和湯遞過去。少年接過，大概是真餓了，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幾口就將餅子消滅大半，又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湯，這才長舒一口氣，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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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袖子抹了把嘴，目光又落回地上那幾個字，終於忍不住，帶著點少年人的賣弄和挑剔開口：「『謀』、『斷』？小丫頭，你寫這做什麼？認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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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將銅錢收好，抬頭看他，平靜地回答：「跟我爹爹學的，認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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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少年挑了挑那兩道濃眉，似乎找到了話題，「那你可知這『謀』與『斷』，用在何處嗎？」他語氣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考較意味，彷彿在說，你這小丫頭片子，懂什麼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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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點好勝心也被勾了起來。她指了指鍋裡翻滾的湯，不緊不慢地說：「這位小哥，您看這鍋湯。『謀』呢，就是知道該放多少水，下多少米，用什麼火候；『斷』呢，就是看湯色辨濃稠，決定何時下菜，何時起鍋。火候差了，時機錯了，這湯就不是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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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用這個來比喻，隨即撇撇嘴：「歪理！兵者，國之大事，豈是煮湯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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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都是相通的。」梁紅玉也不生氣，一邊擦著桌子一邊說，「光想著餅要烤多脆、湯要熬多濃是『謀』，但若遇到惡客上門，是該據理力爭，還是暫避鋒芒，這就需要『斷』了。兩樣缺一不可，不然我這小攤早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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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平淡，卻將生存智慧融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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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被她噎了一下，有些不服氣，梗著脖子道：「那按你說，若敵軍勢大，堅守不出，該當如何？難道也像等湯開一樣乾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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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爹說，『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梁紅玉幾乎不假思索，「他不出來，就想辦法讓他出來。斷他糧草，擾他軍心，或者……假裝露出破綻，引他出來。」她想起之前流寇的事，語氣更篤定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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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糧草充足，軍心穩定呢？」少年追問，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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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等。等他懈怠，等他內亂，或者……等天時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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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等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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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創造機會！聲東擊西，暗度陳倉，總有他疏忽的時候。」梁紅玉對答如流，小臉上滿是自信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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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問一答，速度極快。一個是初生牛犢，將生活所悟和父親教導盡情揮灑；一個是少年從軍，滿腹操典條例卻被這看似“歪理”的見解衝擊。兩人從“圍師必闕”說到“攻心為上”，爭得面紅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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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士兵見這韓世忠——營裡新來不久、以勇猛倔強著稱的少年兵，竟和賣湯餅的小丫頭吵得不可開交，都覺得有趣，紛紛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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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這用兵之道，存乎一心！哪有一定之規？」梁紅玉說到最後，小臉通紅，聲音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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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世忠看著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他發現這小丫頭說的雖然不是兵書上的原話，卻總能歪打正著，切中要害，讓他這個自認在同期中算佼佼者的人，竟有些難以招架。他臉憋得有點紅，那股少年人的倔強和好勝心讓他不想認輸，卻又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有點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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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抓起攤位上剩下的一個餅，狠狠咬了一口，彷彿在發洩鬱悶，然後甕聲甕氣地說：「算……算你牙尖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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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掏出幾枚銅錢，有些用力地拍在攤位上，比實際價錢多了一些，然後轉身，幾乎是有些狼狽地擠開圍觀的人群，快步離去，那略顯單薄的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強撐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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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看著他幾乎是同手同腳走遠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撿起他多給的銅錢，心裡覺得這個又衝又倔、還有點輸不起的少年，倒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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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愣頭青，好像……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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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下腰，重新將「謀」、「斷」、「機」三個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地寫好。炊煙裊裊，食物的香氣依舊，而在這平凡的市井煙火中，一場屬於少年少女的、關於兵法的交鋒剛剛落幕。一顆名為“較量”與“好奇”的種子，已悄然落入兩顆稚嫩卻不凡的心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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